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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女孩
    柳时勛侧过身。
    郑秀妍睡得很沉,卷翘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凝视著这张既熟悉的面庞,柳时勛也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任由思绪的野马脱韁,奔向一片遥远而模糊的草场。
    那片草场,不在他灵魂归属的故土,也不在他们此刻身处的半岛。
    它在加利福尼亚,在旧金山,在一个总是海雾瀰漫的街区內。
    可能唯有时间才是最好的导演,也是最残酷的剪辑师。
    它会將那些旧时的片段,剪切、重组、然后尘封。
    最终,只留下一幕幕,恍惚如梦的影子。
    ......
    二十年前。
    那是他作为“柳时勛”这个身份,最初的记忆锚点。
    如果说多数人的童年都应该是本色彩斑斕的画册,那他这一世的童年,则更像是部荒诞压抑的黑白默片。
    他的养父母是一对典型的中產阶级夫妇。
    养父母对他很好,只是那种“好”,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特別订製的高端服务。
    敬业而疏离。
    他对此倒也不是很在乎,但他不止一次地感到好奇...
    这对看起来压根就不需要孩子的夫妻,是为什么而收养他?
    或者说,为什么要特意收养一个与他们毫无血缘关係的异国孤儿?
    这是他长久未解的谜团,但却並非是他童年的主要困扰。
    当时的他,唯一的敌人是他自己。
    孩童的身体內,却困著一个饱经坎坷的青年。
    前者的记忆已是荡然无存,后者的记忆亦是混乱破碎。
    他像个最拙劣的演员,被迫扮演著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角色。
    他不敢表现出任何超越年龄的成熟,生怕被当成某种异类,在个不知名的日子里被抓去切片。
    每天清晨,当他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著那张五官稚嫩、眼神却死气沉沉的脸庞时,都感觉自己像个拼凑起来的怪物。
    他的自我认知在灵与肉之间疯狂横跳,在日復一日的拉扯中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而就在这样灰色荒诞中,却硬生生地闯入了一个鲜活得过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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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住在他家隔壁的小女孩。
    女孩比他大两岁,她也是韩裔,不过是正常的移民家庭,她还有个当时才堪堪学会走路的妹妹。
    於他而言,与这女孩的相识与相处,堪称是一部血泪斑斑的“被欺压史”。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自家门前,用根小树枝无聊地戳著地上的蚂蚁。
    突然,一个粉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衝到了他面前,双手叉腰,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女王。
    “喂,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女孩显然对他的沉默很不满,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跟班了!以后要叫努那,听到了没有?”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这个小女孩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他低估了孩童世界里那种不讲道理的圈地逻辑,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就被这个女孩彻底入侵。
    “柳时勛!我走累了,这个太重,你帮我背。”
    女孩理直气壮地把那只掛满了叮叮噹噹各种掛件的书包不由分说地丟进他怀里。
    书包並不重,但上面掛件碰撞发出的声音,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头掛著铃鐺的骡子。
    “柳时勛!这是我妈妈烤的饼乾,你看,这块最大的给你!”
    女孩举著一块已经被她自己啃掉了大半的的饼乾,一脸我很大方的表情递到他面前。
    他每次都想拒绝,但最终还是会在女孩那“你敢不吃试试”的眼神逼迫下,默默地接过来吃掉。
    “柳时勛!我们来玩过家家,我当公主,水晶当我的丫鬟,你就来当保护公主的侍卫吧!”
    女孩指著他,用不容反驳的童音,一次次宣布著他的角色。
    说实话,他並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受气包性格,更谈不上有多喜欢小孩子。
    但在那个时期,他实在是整天无事可做。
    陪著这个精力旺盛的女孩,几乎就成了他排解內心割裂感的唯一解闷方式。
    有时候,当耐心被消耗殆尽,他也会有和这个霸道的小女孩结结实实地打上一架的衝动。
    但他从来没有尝试过。
    是成年人灵魂的那点无用底线和“不与小屁孩一般见识”的骄傲,一次又一次地將他阻止。
    绝对,绝对不是他怀疑自己可能打不过她。
    绝对不是。
    阿美莉卡对黄种人並不友好,即便是在天真无邪的孩童之间,亦是如此。
    於是,在社区里其他邻居们的眼中,一个沉默寡言的韩裔孤儿,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成了另一个囂张跋扈的韩裔小公主身边最忠实的跟班。
    他们成了彼此童年里唯一的玩伴。
    他会默默地陪她坐在台阶上,看旧金山著名的海雾一阵阵地从远方涌来,缓缓吞没一切,最后將那座宏伟的金门大桥也隱去身形。
    她会嘰嘰喳喳地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哪个男孩扯了她的头髮,哪个女孩有了新的芭比娃娃。
    他通常都不怎么回应,只是安静地听著,而她也从不在意。
    有一次,两人正分吃一杯草莓味的冰淇淋。
    盛夏的午后,阳光透过薄雾洒下,带著让人懒洋洋的暖意。
    女孩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然后忽然很认真地看著他说:
    “时勛啊,我以后想当个明星,就是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唱歌跳舞的那种。”
    他正被冰淇淋冻得齜牙咧嘴,只能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女孩见他敷衍的態度,顿时很不满意,用勺子不满地敲了敲他的脑袋:
    “呀!要叫努那!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等努那以后成了大明星罩著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用他一贯的沉默抗议著。
    这句其实很平常的称呼,对於此时心理年龄比女孩大了一轮有余的他来说...
    实在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女孩见他油盐不进,气鼓鼓地又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自己嘴里,不再理他。
    在这个被草莓味的甜腻包裹的下午。
    幼小的公主,向自己那个其实並没有多么幼小的跟班,分享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梦想。
    只是,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很快就会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开始照进现实。
    ......
    十六年前。
    那是一个冬天,旧金山难得下起了雪。
    隔壁一家正准备回半岛探亲,临行前的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跑到他家门口来骚扰他。
    “柳时勛!出来!”
    他打开门,头上戴著养母新给他买的一顶蓝色绒线帽。
    他看到女孩穿著厚厚的羽绒服,脸蛋和鼻尖都冻得红扑扑的,像个可爱的苹果。
    女孩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了他头顶的帽子上,她二话不说,踮起脚尖就將帽子一把抢了过去,然后迅速戴在自己头上。
    帽子对她来说有些偏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她还是得意地转了个圈。
    “嗯...这帽子太丑了,顏色这么深,一点都不適合你。”她煞有介事地评价著,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
    “我先没收了!不能让你戴著这么丑的帽子出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一顶更帅的!我保证!”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女孩已经长大了许多,美人胚子的资质肉眼可见。
    四年过去,他们的相处模式仍旧如初,但有些东西又在悄然改变。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喂,你干嘛不说话?”见他毫无反应,女孩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他终於开口,只说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切,真没劲。”女孩撇了撇嘴,然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我们几周后就回来啦!说好了的,到时候你还要陪我去迪士尼乐园呢!”
    然后,她就坐上了家里的车,对他做了个鬼脸,消失在了街角的风雪中。
    他站在门口,雪花落在他的头髮和肩膀上,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
    他並没有什么不舍,因为“几周后”听起来是那么的短暂,短暂到不值得伤感。
    但他確实没想到,这一次小小的的离別...
    竟会是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