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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观影
    影院內的灯光熄灭,將现实隔绝。巨大的银幕上,《戦慄の间》的片头伴著著庄重的管弦乐亮起,属於大製作的恢弘气场瞬间填满了整件影院。
    武藏海坐在后排,眼睁睁的看著前排的小情侣在大映株式会社的片头在银幕上闪现时,男生凑到女生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女孩轻笑著推了他一下。
    好好好,电影都开场你们还要暴击我一下。武藏海心中吐槽一句,实际上是想掩盖自己的心慌,他现在的心情超级复杂,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看到增村保造这样的名导会如何演绎自己的剧本,又忐忑於最终呈现的效果。
    拍的不好浪费他的剧本,他难受,拍的好把他的活埋比下去了,他更难受。
    武藏海的心里,是两头堵。
    影片开场,一个流畅的横摇镜头优雅地掠过一栋奢华的和风庭院。夕阳的余暉洒在精致的枯山水庭院里,最后定格在若尾文子那张美丽却笼罩著淡淡忧愁的脸上。
    “这个构图太完美了。“健一低声讚嘆,“每一帧都能当明信片。“
    贵子完全沉浸在剧情中:“文子小姐这个造型太適合她了,把贵族千金的气质完全展现出来了。“
    武藏海认真的注视著银幕。他注意到了增村保造完全顛覆了他原来的剧本设定,现代洋宅变成了传统和宅,安全屋变成了密室,三个为財而来的亡命徒变成了与家族有渊源的旧识,衝突的核心也从生存爭夺转变成了围绕一件家族秘宝的恩怨情仇。
    有点意思啊!比我的原设定更加本土化,有种扎根於文化的美。开场的节奏比我计划的慢,但增村导演的风格体现的淋漓尽致啊,竟然有一种物哀色彩的家族伦理感。
    想挑毛病的武藏海反而挑出了几个亮点。
    剧情渐入佳境。当母女二人躲入宅邸的密室后,影片展现了一场精彩的智斗戏码。增村保造运用他標誌性的长镜头,將人物之间的心理博弈展现得淋漓尽致。
    “增村导演把和室拍得太美了,“贵子轻声对健一讚嘆,“你看那道隔扇上的光影,就像古典浮世绘一样精致。文子小姐穿著和服的姿態真是优雅极了。“
    健一点头附和,他的目光则更多地被剧情吸引:“悬念设置得真好,我到现在还猜不透管家的真实意图。在宅邸里的追逐戏,那种若隱若现的紧张感把握得恰到好处。“他的手自然地搭在贵子肩上,两人完全沉浸在影片营造的氛围中。
    就连后排的武藏海,都有点沉浸其中了,若尾文子演的真好,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里的感觉,是收著演的典范。她那种得知真相时含泪又决绝的眼神,把角色的坚韧与脆弱都演活了。
    不得了,我原本的设想中,女主角是一个坚毅的求生者,但若尾文子塑造的,是一个在家族秘密与母性本能间挣扎的,典型的“增村式”的悲剧女性。
    旗鼓相当啊!
    武藏海专注的分析著每一个镜头。当影片在母女相拥,晨光普照的圆满结局中落下帷幕时,不仅影院的其他观眾响起了掌声,就连他也忍不住鼓起了掌。
    “太精彩了!“贵子一边鼓掌一边说,“文子小姐的表演无可挑剔,增村导演的敘事更是令人嘆服。“
    健一点头赞同:“这绝对是一部值得反覆品味的佳作。你看那个结尾的处理,既圆满又不落俗套。“
    灯光亮起,但令人意外的是,大部分观眾都没有立即离场。人们还在回味著刚才的观影体验,三三两两地討论著剧情。
    后排的武藏海微微闭眼,在脑海中回放著刚才的影片。是的,这是一部好电影,工整、精致、感人。然而,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完美“,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拍的那么牛逼!我的活埋怎么办!?
    两头堵的武藏海现在变成了一头堵。
    “走吧,贵子。”健一站起身,语气轻快得像刚卸下一个包袱。
    “等等,健一。”贵子却坐著没动,她仰起头,脸上泛起一丝做坏事前的兴奋红晕,拉了拉男友的衣角。
    “嗯?怎么了?”
    “我们...”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我们別出去了吧?”
    “啊?”健一一愣。
    “就这样坐在这里,等下一场《战慄空间》开始,”贵子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我们不就等於,白看了一场电影吗?反正,现在也没人查票。”
    健一的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正中他下怀!在下一场《战慄空间》播放之前,还要放一部b级的《活埋》。
    《活埋》啊,光是听这个名字,就透著一股低成本恐怖片特有的,粗糲又直白的气息。在那种黑暗,压抑,时不时来一下一惊一乍的音效环境里,女友害怕地靠向他,岂不是顺理成章?他仿佛已经感受到那份温香软玉在怀的旖旎。
    “好,好吧!”他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故作镇定地重新坐下,“听你的,是挺,刺激的。”
    武藏海將前排的窃窃私语和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一阵气闷,前排的小情侣竟然要拿他的电影当做寻求廉价刺激与亲密接触的背景板。要是在平时,他一定要狠狠的吐槽一下。
    但现在,他已经没这个心情了,武藏海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等待著观眾对自己的审判,在另一部电影里降临。
    影厅里的灯光彻底熄灭,新入场的观眾带来的细微嘈杂声也渐渐平息。银幕再次亮起,没有恢弘的配乐,没有演职员表,甚至没有像样的片头。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纯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行简单到近乎粗暴的白色字体:
    《活埋》
    这突兀的开场让健一心里一乐。黑得好!要的就是这种氛围。他趁机在黑暗中摸索著,想握住贵子的手,贵子没有躲开,但她的手心冰凉,甚至带著微微的潮湿。
    “別怕,肯定是假的,音效嚇人而已。”健一低声安慰,自己也觉得这话在眼前的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
    绝对的寂静中,先是一声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呻吟。紧接著,是布料与粗糙表面摩擦的窸窣声,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感。然后,“咔”的一声脆响,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银幕中央颤抖著燃起,如同黑暗中挣扎甦醒的心臟。
    火光第一次勉强照亮了逼仄的空间內部,也照亮了一张混杂著尘土,汗水和茫然恐惧的男人的脸。他的瞳孔在火苗映照下剧烈收缩,那里面没有表演的痕跡,只有生物落入陷阱后最原始的惊惧。
    “就这么个破盒子?”健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期待中的妖魔鬼怪,血腥场面迟迟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失望,也有些焦躁。
    但贵子反手握紧了他。她的目光被那张脸牢牢抓住了。那不是她熟悉的、演员精心设计出的“惊恐”,而是一种,一种生命被囚禁在最原始困境中,无处可逃的战慄。
    影片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推进。只有打火机燃烧的微弱噼啪声,男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喘息,以及他徒劳地,一遍遍敲击头顶木板的“咚咚”声。那声音不像是求救,更像是在为自己被活埋的生命敲响著绝望的丧钟。
    健一渐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適。这跟他预想的、能提供趁机搂抱机会的刺激恐怖片完全不一样。没有突如其来的惊嚇,没有血浆,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黑暗中,用最笨拙的方式挣扎求生的实况转播。这种过於写实的压抑感让他坐立难安。
    此时,银幕上的男人似乎耗尽了最初的力气。敲击声停了,但他的喘息声却变得更加可怕,那不再是简单的急促,而是喉咙被无形之手扼住后,气流强行穿过时发出的、带著湿粘感的“嗬...嗬...”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贵子的手突然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健一的皮肉里。
    “他...他会不会...”她颤声问,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
    健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樑爬了上来。
    突然,男人开始用指甲疯狂地抓挠头顶的木板!
    “滋啦……滋啦……”
    那声音尖锐,乾燥,绝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来回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贵子浑身一颤,却没有像健一预期的那样移开视线或埋首在他怀里,反而看得更加专注,仿佛被那股求生的本能牢牢钉在了座位上。
    整个影厅里,之前还存在的细微声响,咳嗽,低语,零食袋的窸窣。此刻全都消失了。仿佛所有观眾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著,一同关进了那口绝望的棺材里,被迫共享著那点飞速消耗的氧气和希望。
    打火机的燃料终於耗尽,火苗挣扎了几下,“噗”地熄灭。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再次吞噬了一切。
    在这片能將人逼疯的黑暗和寂静中,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抓挠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力不从心。健一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甚至不自觉地开始屏住呼吸,仿佛自己也身处那缺氧的环境之中。他不再觉得无聊,一个荒谬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在內心无声地吶喊,为那个陌生的、看不见的男人加油。
    就在一切似乎都要归於永恆的沉寂,连那微弱的抓挠声也即將停止的时刻。
    “咚!”
    一记沉重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量的身体撞击声,猛地炸响!如同惊雷劈开了死寂。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咚!咚!”
    那不再是乞求怜悯的敲击,而是,抗爭!是生命在面对绝对黑暗与绝望时,用血肉之躯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悲壮的反击!
    当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再次吝嗇地照亮棺材內部时,观眾看到的是男人狰狞到变形的面孔——那不是將死之人的麻木或恐惧,而是燃烧著不屈火焰的怒目!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地盯著头顶那片禁錮他的黑暗。他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却仍在机械般地、执著地抓挠著,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无声地嘶吼著:“我要活下去!”
    氧气即將耗尽,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徘徊。视觉渐渐消失,听觉也变得遥远。但在最后的时刻,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那只血跡斑斑,微微颤抖的手,再一次,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力,用肿胀的指甲,在头顶那片冰冷的木板上,缓缓地,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封闭的圆圈。
    那不是求救的信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符號。
    那是一个象徵,是生命对存在本身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確认。是太阳,是圆满,是“我来过,我抗爭过”的无声吶喊,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眷恋。
    然后,他的手,彻底地,无力地垂落,归於寂静。影片在无边的,永恆的黑暗中结束。
    没有答案。没有救援。没有奇蹟。只留下一个用生命刻下的,关於“生”的烙印。
    灯光猛地亮起,刺眼的光芒像一记耳光,狠狠地將所有观眾从那个活生生的噩梦中打醒。
    影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真空般的死寂。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每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硬地坐在原地,瞳孔深处还残留著来自那片黑暗的震撼与悲伤,然而胸膛之中,却又被那最后的圆圈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而滚烫的力量。
    健一和贵子如同两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僵在座位上。贵子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也浑然不觉。她紧紧抓著健一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哽咽著,反覆喃喃自语:“他...他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没有放弃...”
    健一重重地,机械地点著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酸涩,胀痛,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原本期待的香艷刺激,此刻显得那么渺小,齷齪与可笑。
    他用力地回握著贵子冰凉的手,另一条手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这个动作不再带有任何情慾的色彩,而是如同劫后余生般,想要拼命確认彼此生命热度的,紧紧的相依。
    他们相互搀扶著,踉蹌地隨著沉默而肃穆的人流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表情,眼神恍惚,仿佛刚刚亲身经歷了一场死亡的洗礼。走到影厅门口,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贵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块已经空白的、却仿佛仍残留著那个圆圈印记的银幕,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健一。”她带著浓重的鼻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认真,仿佛立下一个重要的誓言,“我们,要好好活著。”
    直到影厅空无一人,武藏海才从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银幕前,仰起头,静静地凝视著那片空白,仿佛还能穿透它,看到那个由他亲手演绎,用生命划下的,歪歪扭扭的圆圈。
    作为创作者,他清晰地记得每一个镜头是如何在痛苦与煎熬中拍成的,那份窒息的感受曾无比真实。但当他褪去创作者的身份,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观眾,沉浸在黑暗中,完整地,客观地体验完这部作品时,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的情感洪流衝击著他,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慄。
    他以为自己拍摄的,只是一个关於绝境求生的惊悚故事。
    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记录並创造出的,是生命本身最壮丽而残酷的姿態。
    不是在顺境中的轻歌曼舞,而是在泥泞中,在黑暗里,在看似毫无希望的绝境下,依然坚持燃烧,直至最后一刻也要留下不屈痕跡的那份尊严,执著与热爱。
    那个最后的圆圈,不是终结的句號。
    而是向死而生的,最热烈而悲愴的宣言。
    他,武藏海,这个电影的造物主,刚刚,也被自己亲手创造的这股名为“生命”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力量,深深地,彻底地,震撼与洗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