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刚才还在盐商圈子里口出狂言、不屑一顾的马文才。
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和夏武的目光对视。
赵半城看著自己前面的马文才低头不敢看的样子。不由得撇撇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而汝见真主,则如瓦砾委地。
周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舟车劳顿,请移驾行宫歇息。
扬州行宫已准备妥当,一应物事,皆已齐备。”
夏武点点头:“有劳周御史了。”
他目光转向后面那一片官员和士绅商贾,声音平和却带著明確的指令:
“诸位大人且回各自衙署,各安其职,诸位乡绅商贾,也请自便。孤初来乍到,若有事,自会召见。”
“谢殿下体恤!”眾人连忙躬身应诺。
很快,除了核心的几位官员和必要的护卫仪仗,码头上熙攘的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那些盐商们也混在人群中离开,只是彼此一直在交换的眼神。
等閒杂人等基本离开,码头上清静了许多。
夏武这才缓步走下跳板,踏上扬州的地面。
他径直走到林如海面前,看著这位前期给自己提供启动资金的榜一大哥,脸上的笑无比真诚:
“这位,便是林如海林大人了吧?孤在京中,便久闻林大人清名。
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
林如海连忙躬身:“殿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夏武虚扶一下,笑道:“林大人不必多礼。
你为国操劳,积劳成疾,孤心中清楚。对了,待会儿到了行宫,孤还有一个惊喜,要告诉林大人。”
林如海闻言一愣,抬起眼,疑惑地看向夏武。
惊喜?太子殿下与自己,除了公务,还有何惊喜可言?
夏武却卖了个关子,没有解释,只是笑道:“走吧,先去行宫,此处非说话之地。”
早有內侍抬来了太子的仪仗轿舆。
夏武登舆前,看了一眼周文、周武、林如海以及定城侯谢俞,温言道:“几位也辛苦了,一同乘轿吧。”
周文周武连忙推辞:“殿下面前,臣等岂敢僭越?步行隨驾即可。”
夏武也不勉强,吩咐道:“那便为几位大人备轿,紧隨仪仗之后。”
“是。”
龙船之上,一间面朝码头的舷窗后。
林黛玉紧紧攥著窗欞,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透过窗纱的缝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道清瘦却熟悉的身影。
父亲!是父亲!
几个月不见,父亲似乎更清瘦了,脸上的病容让她心疼得揪了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白皙的脸颊滚落。
薛宝琴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低声安慰:“黛玉妹妹,別急,马上就能见到了。
太子哥哥都安排好了,等一下你和林伯父就能团聚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却也不由自主地,透过另一扇窗缝,飘向码头。
落在那道正登上华丽轿舆的挺拔身影上。
太子哥哥他今天看起来,格外威严,也格外好看。
薛宝琴的脸颊微微发热,连忙移开目光,心里暗啐自己一句:想什么呢!
仪仗起行。
太子那由八名魁梧太监抬著的明黄轿舆,在眾多侍卫和官员轿马的簇拥下,缓缓离开码头。
向著扬州城內,那座早已准备停当的皇家行宫而去。
道路两旁,早有兵士肃清警戒。
无数扬州百姓被拦在远处,翘首张望,议论纷纷。
“那就是太子爷移架?好生气派!”
轿舆之內夏武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而此刻,跟隨在后的轿子里。
林如海靠在轿厢壁上,轻轻咳嗽了两声。
心中还在想著太子那句惊喜,到底是什么?
…………
行宫坐落在扬州城西北,依著小丘,引了活水,规模颇为可观。
虽不及京中宫闕巍峨,但亭台楼阁精巧雅致,布局开阔大气,花木扶疏,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夏武在宫门前略驻足看了看,心中感慨这江南的富庶与匠心,隨即在张奎早已布置好的严密护卫下,步入其中。
来到一处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的书房,夏武在主位坐下,示意周文、周武、林如海三人也坐。
周武性子最急,刚坐下便忍不住问道:
“殿下此番南巡,不知准备在扬州巡视多久?
臣等也好安排相关事宜。”
夏武端起茶盏,笑了笑,语气轻鬆:
“多久?看情况吧。
孤总得待上一段时日,给你们撑撑腰,把该理顺的事情理顺。”
他这话说得隨意,却让周文周武心中一暖。
有太子坐镇,他们接下来整顿盐务的底气就足多了。
夏武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老登交代的五百万任务,自己在清江浦就超额完成了几倍。
接下来这扬州之行,压力顿减。
他盘算著,正好趁此机会,好好领略一番这烟花三月的江南盛景。顺便看看周武周文的能力。
前世自己在苏杭扬一带打拼十几年,天天996,苏杭的美景根本没时间欣赏。
现在身份不同,时间自由,怎么能错过?携美游江南可是前世最大的愿望!
可惜,可惜!前世美女看不上自己。
他正神游间,外头传来轻微却有序的动静。
不多时,小诚子进来稟报:
“太子爷,秦主子和几位姑娘的车驾已从码头直接抵达行宫侧院,安顿妥当了。
夏武点点头:“知道了。”
一直安静坐著的林如海,见太子所说的惊喜迟迟没有下文,太子自己还在神游天外。
自己现在无官一身轻,也没有要紧公务稟报。
便起身拱手,准备告退:“殿下远来劳顿,臣不便多扰”
他话音未落,书房门外,迴廊转角处。
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一位嬤嬤和红鷺的陪同下,几乎是有些跌撞地出现。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又带著难以置信的急切,目光瞬间锁定了书房內那道清瘦的緋袍身影。
“父……父亲?!”
林如海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他维持著拱手的姿势,霍然转头。
目光越过书房的门槛,落在那个泪眼朦朧、激动得微微发抖的少女。
“玉……玉儿?”
林如海的声音乾涩得几乎不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