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静默了片刻,才起身吩咐:“摆驾,坤寧宫。”
坤寧宫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死寂的悲伤。
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
皇帝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走进內室。
皇后刚刚被太医施针救醒,正靠在床头,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往日里精心保养的容顏此刻憔悴得嚇人,像一瞬间老了十多岁。
听到脚步声,她眼珠微微转动,看到明黄色的身影,挣扎著伸出手,死死抓住皇帝的龙袍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陛下……陛下!”
她的声音嘶哑乾裂,带著哭腔和最后的希冀,“臣妾……臣妾与先太子绝无苟且!
苍天可鑑!那都是逆贼污衊!卫儿……卫儿是我们的孩子啊!
陛下,你告诉臣妾,卫儿没死对不对?他没有造反对不对?
他只是……只是被人骗了,被陛下关起来了是不是?陛下你说话啊!”
满眼都是对丈夫的祈求。
永安帝垂眸,看著自己被攥紧的衣袖,又抬眼,对上皇后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
“夏卫,被先太子残党余孽黎川蛊惑,勾结蒙古,刺杀储君,私募甲兵,偽造詔书,於今日大朝会上公然带兵逼宫,图谋篡逆。
罪行败露后,被那黎川当场刺杀,黎川亦自刎身亡。
人证物证俱在,朝堂百官亲眼目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皇后的心窝。
她抓住龙袍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光亮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死灰和癲狂。
“不……不会的……卫儿不会的……他是被人骗了!
他是冤枉的!是你!是你们逼他的!”
哭到后来,声音渐低,变成了断续的呜咽。
她抬起泪眼,死死盯住皇帝那张冷漠的脸,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悔恨,声音尖利如同夜梟:
“夏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入这吃人的深宫!
嫁给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什么母仪天下,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假的!
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我算什么母亲!我算什么皇后!”
永安帝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是缓缓地、却將自己的衣袖从皇后手中抽离,动作不带一丝温情。
转过身,不再看床上那个状若疯妇的女人,对一直躬身侍立在门边的夏守忠,用平静得令人心寒的声音吩咐道:
“皇后丧子,悲伤过度,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
即日起,坤寧宫闭宫,后宫一应事务由贵妃暂理。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后休养。”
闭宫!软禁!
夏守忠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皇爷”
寧寿宫
太上皇歪在榻上,听完戴权的稟报,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有些诡异。
“好啊……皇帝被他自己的儿子,也当了一回刀使,转头还得捏著鼻子,替朕给他选的太子收拾残局。”
太上皇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有讥誚,“戴权,你说……皇帝,此刻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儿?”
戴权深深垂首,不敢接这话茬,只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父不父,子不子,爷不爷,孙不孙……
这大夏皇家的人伦亲情,早在先太子自刎那日,就跟著一起碎乾净了。
皇爷您……不也从那时起,就彻底变了么?
殿內只剩太上皇意味不明的轻笑。
神京各府邸
这一夜,无数府邸书房灯火通明,却又异常安静。
白日奉天殿那惊心动魄、反转再反转、最终血腥收场的一幕,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縈绕在每个亲歷者的心头。
勾结、刺杀、逼宫、身世疑云、当堂血溅……每一样拎出来,都是足以掀翻家族的大祸。
归家的官员们,面对妻儿老小关切或惶恐的目光,大多紧抿嘴唇,脸色凝重地摆摆手,只吐出两个字:慎言。
便將自己关进书房,对著跳动的烛火,一遍遍復盘今日种种,越想越是后怕,脊背发凉。
空气里瀰漫著山雨欲来的压抑。
谁都明白,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只是开始,隨之而来的清洗、站队、资源重新分配……才是真正考验各家底蕴与眼光的时候。
许多人的仕途、家族的命运,或许都將因今日之事彻底改变。
翌日,东宫
夏武刚用过早膳,正在翻阅西山基地送来的简报,福安便引著一名传旨太监疾步而入。
太监面色肃穆,展开明黄捲轴,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太子夏武接旨——”
夏武撩袍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储君夏武,自去岁賑灾以来,久劳於外,近又逢变故,虽勉力持正,然京城纷扰,非静养之地。
江南之地,素称鱼米之乡,文华鼎盛。著太子夏武,即日启程,代朕巡阅江南,体察民情,观风问俗,督查漕运、盐课诸事,便宜行事,钦此。”
巡视江南?
夏武垂首接旨,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讶。
昨日刚经歷那般剧变,今日便被支出京城?体察民情、督查漕运盐课……理由冠冕堂皇。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夏守忠將圣旨交到夏武手中,低声道:
“陛下口諭,江南事务繁杂,殿下可从京营挑选隨行三千將士护卫。
陛下让殿下告诉林如海林大人暂时不必回京调养,先隨殿下南巡。”
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陛下让太子南巡时结束时,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带五百万两银子回来。”
夏武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公公提点,孤知道了。”
夏守忠行礼退去。
福安凑上前,眉头微皱:“太子爷这才回来几天啊?身上还有伤没好呢!陛下这……”
夏武制止了福安继续说下去。
“福安,”夏武转身,语气已然恢復冷静,“给胡贾传令,告诉他我要他在京营每一个队挑选人。
记住是京营每一个十人队伍內都要挑选一个士兵,在以太子卫为骨干,三日后我们启程。
秀珠、石柱和我一起。京中诸事,你在东宫,保持联络。”
福安一听夏武让自己留下,急了“太子爷,你又不带奴婢吗?
你前几天还说不出去了,外面那么危险!太子爷你就不能和陛下推了吗?”
夏武翻了个白眼,推迟,为什么要推迟。
不管老登想做什么?既然让自己染指京营兵权了。
等自己再一次回来,这就不是三千京营將士了,而是融入京营的三千隱形政委了………
至於要银子,估计是穷鬼老登想开春对关外动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