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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嘘寒问暖
    …………
    巍峨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市井的声浪与目光隔绝在外。
    宫內是另一种森严的寂静,只有甲冑摩擦与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迴响。
    夏武並没有返回东宫,而是直接去太上皇那里请安。
    这是规矩,也是姿態,虽然皇帝让他不必请安,可以直接回去休息。
    但他可不想在三天后大朝会对付大皇子关键时刻被参一本。
    太上皇处宫人回覆:
    “太上皇早起略感风寒,精神不济,已喝了药歇下了。
    太上皇口諭,太子一路辛苦,心意到了便可,不必拘礼,且回去好生休养。”
    语气恭敬,却透著不容打扰的疏离。
    夏武在殿外依礼叩首,神色平静,心中瞭然,自己这位深居简出的祖父,厉害呀!封自己为太子,自己稳坐钓鱼台。
    夏武摇了摇头。
    接著,便是前往御书房向皇帝请安。通报后,夏守忠引他入內。
    御书房內炭火温暖,龙涎香的气息混合著墨香。
    夏武看著永安帝端坐於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正批阅著奏章。
    没想到皇后竟然也在这里。
    她並未坐在一旁,而是亲自捧著一只小巧的珐瑯燉盅,正轻言细语地对皇帝说著什么,神態温婉关切,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关心丈夫身体的妻子。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参见母后,母后金安。”
    夏武撩袍,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声音平稳无波。
    “起来吧。”
    永安帝放下硃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辨明的复杂。
    “太子一路辛苦。賑灾之事,处置得还算妥当。身子可大好了?”
    旁边的低著头的夏守忠心想,皇爷睁著眼睛说瞎话的功夫真是一流。
    还算“妥当”。
    前几天不知道谁私底下说满朝文官就賑灾一事,无人能比得上太子。
    “谢父皇关怀,儿臣已无大碍。賑灾收尾及善后诸事,皆按章程办理,幸赖朝廷威德、地方用心,未再生乱。”
    夏武垂首应答,言辞规矩,挑不出错处。
    不等皇帝再开口,皇后已款步上前,脸上盈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慈爱,就像夏武是她嫡亲的儿子,大皇子是捡来的一样。
    “快让母后瞧瞧!”
    她伸手虚扶,目光在夏武脸上、身上仔细扫过,语气心疼。
    “瘦了,也黑了!鹰嘴涧那等险地,真是苦了我儿!听说你受伤不轻,母后这心里日夜难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后面定要好生將养,缺什么、短什么,儘管派人到母后那里说一声。”
    她言辞恳切,情意绵绵,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慈母心怀。
    “劳母后掛心,是儿臣的不是。些许小伤,已然无碍。母后凤体康健,才是儿臣之福。”
    夏武微微躬身,脸上配合地露出一丝感激和恭顺,话语同样真挚动人,眼神却平静如古井深潭。
    这番母慈子孝的戏码,两人演得炉火纯青,看的永安帝直翻白眼。
    皇后笑容不变,心中却愈发紧绷。
    她选择这个时辰来送燕窝。就是知道太子回京,第一时间必来覲见皇帝,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她要的就是在皇帝面前,营造出一种“帝后一体、关怀太子”的氛围。
    自己陪皇帝一路走过来,应该对她感情还是有的,若见太子对她这位嫡母只有恭敬而无亲近,或对她有所怨懟,难免会对太子“仁孝”之心再生掂量。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著皇帝在场,给太子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看,陛下与我都在此,你那些暗地里的动作,最好收敛些,大局为重。
    旁边低著头的夏守忠要是能听到皇后心里话,肯定撇撇嘴,谁家好丈夫会在妻子身边安插探子监视。
    皇后这段时间预感很不好。
    神京她安排的人传出去的流言,现在看似对太子不利,太子一点动作没有,安静得反常。
    自己此刻的温言关怀,每一句都是试探,也是软性的警告。
    她正在这里试图稳住太子,却一点不知道那亲儿子却像“黄金矿工”一样嘿咻嘿咻挖著坑埋自己。
    永安帝有一点看不下去这俩人装模作样了,淡淡开口,打断了这浮於表面的温情。
    “你能体谅政务艰难,不骄不躁,朕心甚慰。既然回来了,朝中近日有些议论,你也需知晓。
    御史台有几份奏章,提到了流言之事,你怎么看?”
    问题轻飘飘地拋了过来,却重若千钧。皇后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住夏武。
    夏武神色依旧恭谨,装模作样到:
    “回父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臣相信父皇圣明烛照,自有公断。
    儿臣此番遇险,能捡回性命,已是托赖父皇洪福、將士用命。其余纷扰,儿臣不愿亦不敢妄加揣测,一切但凭父皇处置。”
    他把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態度恭顺,不辩驳,不喊冤,只强调皇帝的权威和自身的“侥倖生还”。
    既未落入皇帝“如何看待流言”的陷阱去评价朝臣或兄弟,也未曾露出半点急於反击的跡象。
    永安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倒是沉得住气。罢了,一路劳顿,先回东宫歇著吧。那些奏章,朕再看看。”
    “儿臣告退。”
    夏武行礼,又向皇后行礼,“儿臣告退,母后保重。”
    退出御书房,穿过漫长的宫道,阳光落在身上,夏武一点感觉不到暖意。
    皇后那充满“母爱”的关怀眼神,皇帝那深不见底的探究目光,
    但他知道,这张网的某些关键线头,已经悄然握在了自己手中。
    现在,只需要等待三天后。
    等待那个自作聪明的兄长,自己將绞索套上脖颈。
    而此刻的御书房內,皇后看著太子离去的方向,心中的不安如野草般疯长。她强笑著对皇帝道:
    “陛下,武儿看著是稳重了不少。”
    永安帝“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硃笔,目光落在奏章上,仿佛隨口道:
    “是稳重了。也知道,有些话,不必急著说了。”
    皇后笑容一僵,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