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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棋手与棋子3(贾元春)
    元春抬手,示意她继续梳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镜中自己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你也在这宫里待了这些年了,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天家恩典,哪有凭空而降的?”
    “越是看似荣耀,背后的凶险便越是莫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太子……那位三殿下,你我都见过的,年纪尚幼,又是那般情形被立为储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明枪暗箭对著。”
    “如今这太子妃之位,不知是多少人眼红、又多少人忌惮的所在。”
    “太妃娘娘此番举荐,只怕……也並非全然是因看重我。”
    抱琴不是蠢人,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了头,此刻听元春一点,也慢慢回过味来,脸上兴奋之色褪去,换上了担忧。
    “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咱们贾家,来……来对付太子殿下?”
    “或许吧。”
    元春闭上眼,感受著玉梳划过髮丝的微凉,“又或者,是觉得咱们贾家这等日渐式微的『老亲』,正好配那位根基浅薄的太子,彼此……相得益彰?”
    她的话语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家族的衰落,她身在宫中,感受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和屈辱。
    抱琴沉默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想起府里那些不成器的男主子,想起日渐空虚的库房,想起宫里宫外那些若有若无的轻视目光……
    若姑娘真成了太子妃,贾家固然能得一喘息之机,可姑娘肩上的担子,该有多重?
    不仅要面对东宫內部的倾轧,要应对其他皇子妃嬪的刁难,恐怕还要承受来自陛下……对贾家不满的迁怒。
    “那……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抱琴的声音带上了惶惑。
    元春睁开眼,看著镜中自己清晰却陌生的倒影,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渐渐凝聚起一种决然。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无论背后有多少算计,这终究是太上皇和陛下才能定夺的事。我们当下要做的,便是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她拿起那对玛瑙坠子,在手中摩挲著,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定:若上天垂怜,真有此命,我自当竭尽全力,护持家族,也……尽力辅佐太子。”
    “若事不成,也不过是维持原状,继续在这深宫里,做个安分守己的女官罢了。”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认命般的坚韧。从小被自己那祖母送进深宫,告诉她家族兴衰繫於她身的沉重,早已融入骨血。
    如今机会看似摆在眼前,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是火坑,她也只能,也必须去尝试。
    “抱琴,”她轻声吩咐,“今日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再不可对第三人言。”
    “往后,我们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尤其是在事情確定下来前,不可有丝毫得意忘形之態,明白吗?”
    “是,姑娘,奴婢明白。”
    抱琴郑重应下,看著元春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欢喜早已被浓浓的忧虑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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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僕二人不再言语,只剩下玉梳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更漏声。
    太上皇的旨意,如同一声惊雷,骤然劈开了神京城看似平静的天空,更在荣国府內掀起了滔天巨浪。
    “奉天承运,太上皇詔曰:”
    “荣国公贾府,功勋之后,诗礼传家。今有贾政嫡长女元春,温婉贤淑,德言容功,堪为典范。”
    “”朕心甚悦,特赐婚於皇太子夏武为元妃。择吉日纳采问名,一应礼仪,著礼部会同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待甄太妃寿诞后择期完婚。”
    “钦此——”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荣国府正堂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不同人的心上。
    旨意宣读完毕,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喜与喧囂。
    贾母激动得老泪纵横,由鸳鸯搀扶著,连连叩谢天恩,嘴里不住念叨著“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贾家在她手中重现辉煌,看到了自己成为全京城最尊贵的老封君。
    贾政更是红光满面,激动得手足无措,只觉得半生恪守的“正道”终於得到了最大的回报,女儿成为太子妃,这是何等光耀门楣的盛事!
    他那些清客相公们早已围上来,满口的“恭喜政老”、“贾府大兴”!
    將他捧得飘飘然。
    王夫人虽然强自维持著端庄,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眼底难以抑制的狂喜,泄露了她內心的激动。
    “我的元春,我的女儿,就要成为未来的国母了!她的宝玉將来就是国舅爷!”
    就连底下那些管事、僕役,也都个个与有荣焉,走路带风,仿佛太子妃的荣耀已经提前降临到他们每个人头上。
    府內上下,一派喜气洋洋,恨不得立刻张灯结彩,宣告这泼天的富贵。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沸腾的喜悦中,有两个人却如同置身冰窖。
    其一,是躲在山上修道,实则冷眼旁观的贾敬。
    他闻听此讯,只是捻著鬍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看透世事的悲凉与嘲讽。
    “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祸不远矣!”
    他低声自语,隨即紧闭院门,更加深居简出,仿佛要將自己与外面那场即將到来的灾难彻底隔绝。
    他有能力,却早已心灰意冷,无力回天,深知天威难测,贾家已是在劫难逃,唯有自缚手脚,方能……或许能保全一二血脉?他不敢深想。
    而另一个,便是表面看起来同样“欣喜”,甚至主动招呼著要给宣旨太监丰厚赏封的贾赦。
    贾赦脸上堆著与眾人无异的笑容,指挥著下人,说著场面上的喜庆话,但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內敛的眼睛深处,也是一片冰冷的绝望。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意味著什么。
    “太子妃?呵呵,一个被太上皇强行立起来、无根无基、自身难保的太子,配上他们这个早已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贾家?”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催命符!”
    贾赦心中一片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