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怔怔立於天碑之巔,望著下方那如海的人潮,望著那些或稚嫩或苍老的面容。
亿亿万人族,跪伏於地,仰望於此。
那些目光之中,有崇敬,有狂热,有期盼。
可更多的,是茫然。
修行百年,有人证道玄仙,有人困於真仙。
有人突飞猛进,有人原地踏步。
这便是资质。
这便是跟脚。
这便是命。
燧人氏缓缓闭目。
他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人族初生,茹毛饮血,与禽兽无异。
他与有巢氏、緇衣氏三人,领著数百族人,於荒野之中艰难求生。
那时他们不懂修行,不懂功法,不懂境界。
只知道活著。
活著,便是一切。
后来,师尊来了。
传武道,立天碑,收他们为徒。
人族,这才有了今日。
可今日的人族,与当初的人族,有何不同?
修为高了,境界强了,寿元长了。
可那些无法修行的人呢?
那些资质平庸的人呢?
他们该怎么办?
燧人氏睁眼。
那双苍老却坚毅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明悟。
他转身,望向玄都。
玄都负手而立,青衣微扬,眸光平静地望著他。
那目光之中,无悲无喜,无怒无威。
只是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著无尽的智慧。
燧人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师尊的意思是......”
“我等三人,不该只顾自己修行。”
“而该为人族,做更多的事?”
玄都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著一种洞穿万事的瞭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有巢氏眉头微蹙:
“可师尊,我等已是准圣,若不继续修行,如何能证道圣人?”
“如何能护人族周全?”
玄都望著他,声音平静:
“证道圣人,需要机缘,需要功德,需要时机。”
“不是闭关苦修便能成的。”
“你们已是准圣,足够用了。”
“至於圣人......”
他顿了顿,眸光微深:
“待人道甦醒之日,自有果位降下。”
“急什么?”
有巢氏闻言,浑身一震。
他望著玄都,望著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眸,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人道甦醒。
圣人果位。
降下。
那果位,不是修来的。
是等来的。
是功德换来的。
是为眾生谋福祉换来的。
而他,若只顾自己闭关修行,不顾下方那亿亿万人族。
待人道甦醒之日,果位凭什么降给他?
凭他修为高?
凭他闭关久?
凭他......躲在天碑之巔,不闻不问?
不。
那果位,只会降给那些真正为人族做事的人。
有巢氏缓缓闭目。
再睁眼时,那双刚毅的眼眸深处,已是一片坚定。
“弟子明白了。”
他躬身一礼:
“多谢师尊指点。”
緇衣氏立於一旁,望著玄都,望著燧人氏,望著有巢氏。
她没有说话。
可她那双温婉的眼眸深处,此刻却闪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想起当年。
当年她剥兽皮为衣,教人族遮羞御寒。
那时她只是想做点事,让人族活得体面些。
从未想过功德,从未想过回报,从未想过圣人果位。
可如今,师尊告诉她,这些事,比修行更重要。
这些事,才是证道的根基。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师尊放心。”
她轻声开口:
“弟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玄都望著三人,望著他们眼中那终於燃起的明悟之光。
微微頷首。
“好。”
他开口,声音平静:
“既然明白了,那便去吧。”
“去为人族做事。”
“去做那些比修行更重要的事。”
燧人氏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弟子遵命!”
三人转身,望向天碑之下那亿亿万人族。
燧人氏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人族儿郎听令!”
下方,亿亿万人族齐齐抬头,望向天碑之巔。
燧人氏道:
“自今日起,凡修行资质不足者,不必强求。”
“可回归部落,务农桑,建房屋,织布帛,育儿女。”
“凡有所成者,皆可来此,於天碑之下,刻名留功!”
“人族,铭记尔等之功!”
声落,下方一片死寂。
隨即,轰然炸开!
无数人跪伏於地,重重叩首!
那叩首之声,如闷雷滚动,震盪东海!
那些资质平庸、修行无望的人,此刻眼中满是泪光。
他们终於不用再苦苦修行,终於不用再看那些天骄的背影,终於可以......做点自己能做的事了。
务农桑。
建房屋。
织布帛。
育儿女。
这些事,他们也会。
这些事,他们也能做好。
而这些事,三祖说了,人族会铭记。
会在天碑之下,刻名留功。
这是何等的荣耀!
“多谢三祖!”
“多谢师尊!”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天碑之巔。
玄都望著下方那沸腾的人潮,望著那无数张满是泪水的面孔。
眸光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这便是他要的。
让人族不再只盯著修行,不再只盯著境界,不再只盯著那虚无縹緲的长生。
让他们回归本心,回归生活,回归那最朴素、最真实的人族之道。
种田,打猎,建房,织布,生儿育女,繁衍部落。
这些事,才是人族的根基。
这些事,才是人道的基础。
待这些事做多了,做久了,做好了。
人道,自然会醒。
他转身,望向燧人氏三人。
三人立於他身侧,望著下方那人潮,眼中也满是感慨。
燧人氏低声道:
“师尊,弟子方才想了许多。”
“人族要强,不能只靠修士。”
“那些凡人,才是人族的根本。”
“他们生儿育女,繁衍后代,人族才能越来越多。”
“他们种田织布,建房修路,人族才能活得越来越好。”
“这些事,修士做不来。”
“也不该修士做。”
玄都闻言,微微頷首。
“你能想通这一点,很好。”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广袤的洪荒大地:
“去吧。”
“带著他们,去做这些事。”
“把整个人族部落,整合起来。”
“教他们种田,教他们建房,教他们织布,教他们一切能让人族活得更好的东西。”
“让人族,真正强大起来。”
燧人氏三人重重点头:
“弟子遵命!”
三人转身,一步踏出。
三道流光,瞬息落入下方人潮之中。
片刻之后。
人潮涌动,开始散去。
无数人跟在三祖身后,浩浩荡荡,朝著洪荒大地深处进发。
他们要回去。
回到各自的部落。
回到那久违的家园。
去做那些比修行更重要的事。
天碑之巔。
玄都负手而立,望著那逐渐远去的人潮,望著那渐渐消失於地平线的身影。
眸光平静如水。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不可闻:
“人族......”
“好好活著。”
“便是最好的道。”
声落,归於虚无。
海风轻拂,浪涛依旧。
天碑依旧巍然耸立,武道真意流转不息。
只是那碑下,再无亿万人族跪伏的身影。
只剩一片空旷,一片寂静。
玄都立於碑巔,青衣微扬,黑髮披肩。
他望著那远去的人潮,望著那渐渐消散的尘埃。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
亿万元会,天道定数。
圣人算计,量劫降临。
可那又如何?
只要人族还在。
只要人族好好活著。
只要人族一代代繁衍,一代代传承。
人道,终会醒来。
届时,天地人三道平衡。
天道独尊的时代,一去不復返。
而他玄都,只需看著。
看著人族,一步步走到那一天。
“接下来,该了解一番因果了。”
玄都看向崑崙山,低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