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柳承业接到安沐辰的命令时,正被软禁在府中,满心焦灼。
听闻京城危急,他顾不上儿子的罪证被攥在他人手中,披了件鎧甲便策马狂奔,带著仓促集结的禁军,火急火燎地衝上了正阳门城楼。
朔风猎猎,捲起漫天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城楼之上,旌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们面色凝重,握著弓箭的手微微发颤。
英国公扶著冰冷的城垛,极目远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城外十里处,黑压压的人马一眼望不到尽头,旌旗蔽日,铁骑奔腾,马蹄踏碎了积雪,扬起漫天尘土,带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朝著京城压来。
那密密麻麻的队伍,如同迁徙的蚁群,又似汹涌的潮水,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头髮紧。
“这……这得有多少人?”身旁的副將声音颤抖,脸色惨白。
柳承业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著城下的队伍。他征战多年,对匈奴的装束再熟悉不过——那些异族骑兵,向来穿著兽皮鎧甲,髮髻散乱,旗帜上绣著狰狞的狼头图腾。
可眼前这支队伍,士兵们身著的竟是清一色的玄色鎧甲,甲冑上还泛著庆国禁军独有的云纹標识,哪里有半分匈奴的影子?
“不对……”柳承业眯起眼睛,语气凝重,“他们的衣著,不像是匈奴,倒更像是……自己人?”
此言一出,身旁的士兵们皆是一愣。可对方来势汹汹,分明是衝著京城而来,若真是庆国的军队,为何会兵临城下?莫非是有人谋反,率领私兵逼宫?
英国公心中疑竇丛生,正欲下令弓箭手严阵以待,却见城下的队伍缓缓停下。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一人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队伍后方缓缓走出,独自来到城墙之下。
那人一身银甲,身姿挺拔,手握一柄长枪,头戴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勒住韁绳,骏马仰头嘶鸣一声,惊得城楼上的士兵纷纷握紧了武器。
柳承业心中一动,连忙俯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距离有些远,风雪又大,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对方抬手,缓缓摘下了头盔。
乌髮如瀑般散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柳承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若不是身后的副將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险些便栽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著城下那人,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而此刻奉天殿內,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殿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带著隱隱约约的廝杀声,传入眾人的耳中。
百官们的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他们焦急地等待著城外的消息,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安沐辰负手立於殿中,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扫过殿外,眼底闪过一丝焦虑。裴忌靠在裴渊的怀里,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突然,一阵沉闷的喊杀声,顺著寒风飘了进来。
“杀——!”
“冲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紧接著,便是兵刃碰撞的鏗鏘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惨烈的战歌。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一名官员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焦灼。
“这……这声音怎么越来越近了?”户部尚书浑身发抖,踉蹌著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难不成……难不成英国公没抵挡住?敌军要攻进城了?”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吏部侍郎面如土色,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先帝保佑啊!保佑我庆国渡过此劫!”
“匈奴铁骑驍勇善战,咱们京城的禁军本就兵力空虚,如何能抵挡得住?”
“国破家亡啊!我们这些人,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年轻些的官员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有的甚至开始偷偷收拾自己的朝珠,准备隨时逃命。
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哭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混乱的奉天殿,变得如同菜市场一般喧囂。
就在这时,老宰相拄著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够了!”
苍老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內的喧囂。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百官,沉声道:“不过是些许廝杀声,便慌成了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老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户部尚书哭喊道,“敌军兵临城下,英国公怕是已经战败了!”
“战败?”老宰相冷笑一声,“敌军尚未攻到城下,你们便先自乱阵脚,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英国公征战多年,岂是那般不堪一击?再者,方才禁军来报,城外的人马衣著並非匈奴,此事尚有蹊蹺,岂能妄下定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沐辰身上,沉声道:“安世子,当务之急,是派人出城打探消息,而非在此惊慌失措。若真是匈奴来犯,我等身为臣子,当与京城共存亡;若另有隱情,也好早做应对之策!”
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也纷纷附和。
“老宰相说得是!阵前最忌自乱阵脚!”
“我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就算城破,也当战死沙场,岂能做那贪生怕死之辈?”
他们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慌乱的百官稍稍镇定了一些。是啊,他们乃是庆国的臣子,若是连他们都乱了,那京城的百姓,又该依靠谁?
安沐辰深吸一口气,正欲下令派人出城打探,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一步步朝著奉天殿逼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让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百官们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著雪沫涌了进来,吹动了殿內的烛火,也吹动了来人的衣袍。
一道挺拔的身影,手握一桿长枪,身披一身染血的鎧甲,缓缓走了进来。
阳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脸上带著些许血污,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著殿內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殿內的百官,瞬间噤声。
安沐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著来人。
裴忌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
他等的人,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