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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尘埃未落定
    奉天殿內,烛火摇曳如残喘,將金砖上未乾的猩红血跡拉得狭长,宛如凝固的血泪,在昏暗里泛著森冷的光。
    原本该肃穆庄严的朝堂,此刻却被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填满,渐渐发酵成市井菜市般的喧囂,少了几分君臣礼仪,多了几分赤裸裸的权欲算计。
    有人紧锁眉头,手抚鬍鬚,忧心储位未定恐生內乱;有人眼神闪烁,面露精算,暗自权衡著站队哪方更能攫取利益;更多人则左右观望,神色惶惶,静待局势明朗再做打算。
    安沐辰手持染血长剑,剑尖垂落触地,一滴暗红血珠顺著冷冽的剑身缓缓滑落,“嗒”地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跡,如同他此刻深沉难测的心思。
    他立於殿中,目光先扫过相拥而泣的沈贵妃与萧景川,那对母子此刻狼狈不堪,再落在轮椅上神色冰封的萧景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突然脑袋微歪,墨色髮丝隨动作轻晃,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深沉。
    其实,谁做这庆国的君主,於他而言,似乎本无本质区別。
    若二殿下萧景宸登基,倒也算名正言顺。毕竟萧景宸沉冤得雪,先帝嫡子的身份无可辩驳,又有裴家兄弟倾心辅佐,在朝堂之上也算有几分根基。
    更何况,萧景宸的性命是他所救,流放途中的追杀是他所挡,今日奉天殿的惊天变局,更是他一手促成。
    这份泼天恩情,足以让萧景宸铭记终生,他日登基,景阳侯府自然是首功之臣。
    再加之萧景宸双腿已废,行动不便,日后朝堂诸事,难免要仰仗景阳侯府的势力支撑。
    如此一来,景阳侯府的权势便能更上一层楼,隱隱有独揽朝政之势。
    可萧景宸也有让安沐辰不得不忌惮之处——他的舅舅,是驻守西北的林大將军。
    林將军手握重兵,镇守边疆多年,威望卓著,军中根基深厚。
    若是萧景宸登基,林將军必然会成为新帝最坚实的后盾,林氏外戚势力也会隨之崛起,届时难免要与景阳侯府分庭抗礼。
    这绝非安沐辰所愿,他要的是景阳侯府独揽大权,而非与人共治天下。
    那若是三殿下萧景川登基呢?萧景川年仅六岁,懵懂无知,如今沈府倒台,他身后再无任何根基与依靠,形同孤君。
    这样的小皇帝,最是容易掌控。景阳侯府只需派遣几名心腹大臣入宫辅佐,便能轻易架空皇权,將朝政牢牢握在手中,真正实现“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这里也藏著致命隱患——萧景川的舅舅沈从安,就在方才,死於他的剑下。
    血仇已结,若是萧景川日后长大成人,难免会对景阳侯府心怀怨恨。
    一个隱忍多年的帝王,一旦掌握实权,届时的报復,恐怕会比萧景宸更为猛烈决绝。
    安沐辰指尖摩挲著剑柄上温润的宝石,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心中盘算飞速流转。
    如此看来,无论谁登基,对於景阳侯府来讲,都是有利有弊,各藏隱患。
    与其现在便急匆匆地站队,倒不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若萧景宸今日真能对一个六岁孩童,说出“打折腿”这般狠厉的话,可见其心中恨意之深,城府之重。若是他登基之后,感念旧恩还好,可若是他翻脸不认人,卸磨杀驴,景阳侯府岂不是得不偿失?
    安沐辰的目光再次落回萧景宸身上,只见他依旧维持著冰冷神色,看著跪在轮椅旁不停磕头的沈贵妃,额头早已磕得鲜血淋漓,他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那份狠绝,让安沐辰心中的观望之意,又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殿內的议论声愈发高涨,已然盖过了沈贵妃压抑的啜泣,將这庄严的朝堂搅得愈发混乱。
    “依我看,二殿下虽是嫡子,可身体残疾终究是硬伤,怕是难以服眾啊!”一位老臣颤声说道,语气中满是顾虑。
    “话不能这么说!”立刻有人反驳,“二殿下沉冤得雪,民心所向,又有裴大人与安世子相助,根基也算稳固。再说,身体残疾怎了?只要心智清明,能辨忠奸,照样能治理好天下!”
    “可三殿下毕竟是先帝幼子,如今沈家倒台,他已无后顾之忧。若是悉心教导,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又有官员持不同意见。
    “哼!三殿下是沈贵妃所生,沈家人的罪孽罄竹难书,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遗传沈家的狼子野心?”反对者的声音也毫不示弱。
    “这可就难办了……”
    百官们各执一词,爭论不休,言辞激烈处几乎要面红耳赤,仿佛此刻不是在决定庆国的未来,而是在市集上討价还价。
    安沐辰听得有些不耐烦,眉头微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裴忌身上。
    裴忌依旧靠在兄长裴渊的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显然还未从地牢酷刑的创伤中恢復,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著殿內的纷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安沐辰脚步微动,朝著裴忌的方向缓步走去。银色鎧甲在摇曳的烛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每一步都伴隨著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这喧囂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停在裴忌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玩味:“裴大人,你怎么看?”
    裴忌闻言,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与安沐辰相遇,那双歷经牢狱酷刑、生死劫难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层层算计。
    他看著安沐辰眼中的算计与观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並未立刻回答。
    安沐辰也不著急,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他知道,裴忌作为先帝最信任的重臣,又是萧景宸的坚定支持者,他的態度,在这场储位之爭中,有著举足轻重的作用,甚至能影响最终的走向。
    片刻之后,安沐辰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直击核心,带著一丝不容迴避的逼问:“二殿下与三殿下,裴大人更看好谁?”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周围的议论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形的张力,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无声的较量。
    裴忌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爭论不休的百官,扫过轮椅上神色冰冷的萧景宸,扫过瘫倒在地、泪痕满面的沈贵妃与萧景川,最后再次落回安沐辰的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担忧,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却又咽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篤定——他等的人,想必也快到了。
    这储位之爭,还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