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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渡迷雾
    第222章 渡迷雾
    蓝晞薇踏入了浓雾之中。
    仅仅三步之外,白小芷消失的那片空地便已彻底被灰白吞噬,回头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雾墙。
    那缕指引方向的青烟,在能见度不足五步的浓雾中,如同风中残烛,是唯一散发著的光。
    她紧紧盯著那缕青烟,不敢有丝毫分神。
    脚下的路变得模糊不清,碎石和草茎在雾气的浸润下湿滑异常。
    她必须走得极慢,极小心,才能避免摔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气息,这是迷雾本身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o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假的————”蓝晞薇在心中反覆默念著白小芷的警告。
    然而,迷雾的侵蚀无声无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
    她心中一喜,难道这么快就要走出去了?
    但隨即,那缕青烟依旧地指向雾气更深处,提醒她这不过是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呼唤穿透迷雾,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晞薇————我的儿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是母亲的声音!
    蓝晞薇浑身剧震,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早逝,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这声音————这语调————和她记忆深处一模一样!
    “娘————”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快来————到娘这里来————这里安全————娘带你回家————”雾气中,一个穿著她母亲最爱那件藕荷色襦裙的身影缓缓显现,正向她张开双臂。
    那慈爱的面容,温柔的眼神,再加上雾气对於精神的影响,几乎击溃了蓝晞薇的心理防线。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孤独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她多么想扑进那个怀抱,寻求片刻的安寧。
    “不————不是————”她用力摇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娘已经————已经不在了————你是假的!”
    她几乎是吼著说出这句话,同时狠狠闭上眼睛,凭著记忆中对青烟的方位,猛地向前冲了几步。
    当她再次睁眼时,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那呼唤声也变成了幽幽的的嘆息。
    她大口喘息著,心臟狂跳不止,抹去脸上的泪痕,看向那缕青烟的方向。
    她调整呼吸,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她经歷了更多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时是陈鏢头浑身是血地向她求救。
    有时是大周被黑影缠绕,发出痛苦的哀嚎。
    甚至有一次,她看到了白铭,那个“白铭”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她,问她为何不来救他————
    每一次,她都依靠著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扭转视线,迈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著正確的方向前行。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指甲也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以此保持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顏色开始发生变化,从灰白渐渐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黄色。
    空气中还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的腥气。
    蓝晞薇警觉起来,她回忆起《幽冥杂录·瘴癘篇》中的记载:“山野有瘴,色黄,气腥,谓之腐髓瘴”。吸之令人骨髓酸软,神智昏沉,久之则躯体僵直,如罹风痹,终化枯骨。”
    是腐髓瘴!
    这迷雾之中,竟然混杂了天然的毒瘴!
    她急忙撕下另一片衣襟,再次用水囊浸湿,紧紧捂住口鼻。
    但这湿布对毒瘴的过滤效果恐怕有限。她必须儘快穿过这片区域。
    然而,越是深入,淡黄色的雾气越浓,那腥气几乎无孔不入。
    很快,蓝晞薇开始感到四肢传来隱隱的酸麻感,头脑也有些发沉,脚步愈发踉蹌。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她强撑著,目光死死锁住那缕在黄雾中显得更加朦朧的青烟。
    就在这时,前方雾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动作僵硬,步履蹣跚,如同提线木偶般在黄雾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眼神空洞,嘴角甚至残留著浑浊的涎水。
    “瘴傀————”蓝晞薇心头一寒。
    书中记载,被腐髓瘴长期侵蚀而死的生灵,有时其残骸会被瘴气驱动,化为“瘴傀”,无意识地攻击任何带有生气的活物。
    它们力大无穷,且身躯因瘴气浸润而变得坚韧,寻常刀剑难伤。
    而其弱点————
    蓝晞薇急速思考著。
    《幽冥杂录》提到,瘴傀依託瘴气而生,极度畏火,尤其是阳刚猛烈之火。
    亦畏强风,风可驱散瘴气,令其行动迟缓乃至消散。
    可她没有引火之物,如何造火?如何生风?
    眼看那几个瘴傀似乎嗅到了生人气息,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向她所在的方向,空洞的眼窝看了过来,然后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摇摇晃晃地朝她逼近。
    蓝晞薇连连后退,心中焦急万分。
    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对付这些怪物。
    唯一的生路,就是沿著青烟指引的方向衝过去!
    但前方瘴傀挡路,如何冲得过去?
    就在她绝望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身旁雾中有一片区域顏色略深,似乎是一片较为密集的灌木丛。
    她猛地冲向那片枯灌木,用尽力气折断几根乾枯的枝条,同时抓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刺痛传来,鲜血顿时涌出。她强忍著疼痛,將鲜血涂抹在折断的枯枝上,然后用力將这些带有生人血气的枯枝,朝著远离青烟指引方向的两侧奋力扔去!
    啪嗒——!
    枯枝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黄雾中格外清晰。
    那几个原本逼近蓝晞薇的瘴傀,动作猛地一滯,它们空洞的眼窝转向枯枝落地的方向,似乎被那浓郁的血气所吸引,发出一阵更加兴奋的嗬嗬声,隨即调转方向,步履蹣跚地朝著枯枝追去。
    机会!
    蓝晞薇顾不上手臂的疼痛,看准了瘴傀被引开的空档,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青烟指引的方向发足狂奔。
    酸麻感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加剧,肺部火辣辣地疼,吸入的毒瘴让她头晕目眩。
    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穿过浓稠的黄雾。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瘫软在地时,她猛地衝出了那片淡黄色的雾区。
    周围的雾气恢復了灰白,虽然依旧浓重,但那腥气却消失了,身体的酸麻感也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扶著一棵树干,剧烈地喘息著,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火辣辣地疼。
    她撕下衣摆,勉强將伤口包扎起来。
    稍稍平復呼吸,她立刻抬头寻找那缕青烟。
    万幸,它依旧在那里,只是光芒似乎比之前又黯淡了一丝。
    不能休息————
    时间不多了。
    陈鏢头、周鏢头还在被“消化”,白铭处境危险,仪式可能即將完成————
    她强迫自己直起身,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跟上青烟的指引。
    接下来的路途,幻象依旧层出不穷,但有了之前的经验,蓝晞薇抵抗起来稍微从容了一些。
    她见到了早已过世的祖父严厉地斥责她丟了鏢货,见到了家族中其他兄弟姐妹嘲讽她的无能,甚至见到了那个假冒她的诡异,顶著她的脸,在白铭身边巧笑倩兮————
    每一次,她都紧守心神,默念“假的”,目光死死地锁定青烟。
    就在她精神与体力都接近极限时,前方的迷雾突然发生了异样的波动。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前方的雾气中,隱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蛛丝般的东西。
    它们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笼罩了前路的网。
    这些丝线呈半透明状,在雾气中极难察觉,上面还掛著细小的,晶莹的露珠,但仔细看去,那些“露珠”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这是雾丝”?”
    蓝晞薇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山诲誌异》中一段晦涩的记载:“极阴之地,雾瘴千年不散,可凝雾丝”,韧如牛筋,黏如胶漆,附阴毒,活物触之,则皮肉溃烂,精气被汲,渐成乾尸。”
    她举起一根的枯枝,轻轻碰向最近的一根雾丝。
    嗤—!
    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起,枯枝接触雾丝的部分瞬间变得焦黑,並且那焦黑色还在迅速向上蔓延,同时枯枝仿佛失去了所有水分,变得乾脆无比。
    仅仅几息之间,整根枯枝就化作了飞灰。
    蓝晞薇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要不是她將枯枝丟弃,恐怕她的手也要落到如此下场。
    这雾丝竟然如此可怕,还遍布前路,密密麻麻,根本无从下脚。
    怎么办?
    绕路?
    可青烟笔直地指向雾丝之后,绕路必然偏离方向,在这迷雾中,偏离方向几乎等於死亡。
    她仔细观察著这些雾丝,发现它们並非完全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节奏微微颤动。
    它们的分布也並非毫无规律,似乎越是靠近底部,越是密集,而上空————
    她抬起头,望向雾丝网的上方,雾气朦朧,看不清顶端。
    《山诲誌异》上只说了雾丝的特性,並未提及破解之法。
    或许撰写者也未曾亲身遇到过。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她注意到那些掛在雾丝上的“露珠”。
    她仔细看去,发现那並非露珠,而是一种极其微小的蠕虫,它们依附在雾丝上,似乎在吸食著什么。
    是“噬雾蠖”?
    蓝晞薇不太確定,她只在某本极其冷僻的虫谱上见过类似描述,说有一种异虫,生於古雾之中,以雾瘴精气为食,其唾液能暂时中和某些阴毒之物————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再次捡起一根枯枝,这一次,她没有去碰触雾丝,而是极其小心地,试图去刮取那只乳白色的蠕虫。
    她的动作轻缓到了极致,生怕惊动了这些未知的生物。
    幸运的是,那蠕虫似乎並无攻击性,被她用枯枝尖端轻轻一刮,蠕虫便掉落在了地上,蠕动著,分泌出少许透明的黏液。
    蓝晞薇屏住呼吸,用枯枝沾取了一点那透明黏液,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將沾有黏液的枯枝末端,点向另一根雾丝。
    这一次,没有腐蚀声。枯枝与雾丝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滋滋”声,那根雾丝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並未断裂,但明显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有效!
    蓝晞薇心中狂喜。
    虽然效果微弱,但只要有足够多蠕虫黏液。
    未必不能通过“雾丝”。
    她开始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收集这些乳白色的蠕虫。
    用捡来的细小石片,小心翼翼地刮取著蠕虫,將它们收集在一片较大的树叶上,看著它们分泌出透明的黏液。
    收集了大约数百只后,树叶上积聚了一小滩黏液。
    她將之前包扎伤口的布条解下,浸透在这黏液之中。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將浸满黏液的布条缠绕在双手上,又用剩余的黏液涂抹在鞋底和裤脚可能接触到雾丝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雾丝网,咬了咬牙。
    空隙很小,黏液的效果未知且可能短暂,她必须快!
    看准了青烟指引的方向,她猛地向前衝去,同时用缠绕布条的双手,儘可能地拨开前方的雾丝。
    滋滋——!
    嗤嗤——!
    布条与雾丝接触,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微声响,一股如同烧焦羽毛般的气味瀰漫开来。
    被黏液接触的雾丝纷纷收缩,让开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
    但两侧和上方的雾丝依旧威胁巨大,她必须蜷缩身体,以最快的速度穿行。
    她能感觉到布条在迅速消耗,黏液的效果正在减退,有几处地方的雾丝已经刮擦著她的衣物。
    她甚至感觉到小腿处传来一阵刺痛,恐怕是裤脚涂抹的黏液不足,被雾丝划伤了。
    但她不敢停,不敢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衝过去!
    终於,在布条几乎完全失效前,她猛地衝出了雾丝笼罩的范围,一个趔超摔倒在地。
    她顾不上疼痛,立刻回头,只见那片雾丝网在她身后缓缓恢復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瘫坐在地上,检查自己的身体。
    手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渗出血跡。
    小腿处果然有一道细长的划伤,火辣辣地疼,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传来麻木感。
    她心中一惊,连忙用清水清洗伤口,又挤出些许污血,直到血色恢復鲜红,麻木感稍减,才稍微鬆了口气。
    幸好只是轻微擦伤,若是被直接缠绕,后果不堪设想。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手臂和小腿的疼痛,精神的极度损耗,让她几乎想要就此睡去。
    但她知道不行。
    那缕青烟,在她衝出雾丝网后,似乎明亮了一丝,並且指向前方的姿態更加坚定。
    她挣扎著爬起来,一病一拐地,继续跟上。
    又不知走了多久,穿越了多少幻象的考验,就在蓝晞薇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油尽灯枯之时,前方的迷雾,陡然出现了变化。
    那不再是无穷无尽的灰白,而是开始透出一种淡淡的血色光芒。
    同时,一股混合了檀香、血腥、腐朽以及某种古老威严的庞杂气息,如同实质的压迫感,穿透迷雾,扑面而来。
    那缕一直指引方向的青烟,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光芒闪烁不定,最终,指向了那血色光芒传来的方向,然后如同完成了使命般,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蓝晞薇停下脚步,心臟狂跳。
    到了————终於到了————
    山君仪式核心之地,或者说,白铭所在之地,就在前方这片散发著不祥血光的迷雾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激动,整理了一下狼狈不堪的衣衫,摸了摸手臂和小腿的伤口,目光变得坚定。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血光瀰漫的迷雾。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为了自救,也为了————
    將他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