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竟比恶鬼还要可怕三分。
“本来陛下是判你流放极北,虽然苦,倒也能苟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次对国公府动了杀心,更不该让我查出当年林氏中毒的真相。”
她鬆开手,接过裴晏清递来的帕子,仔细擦拭著每一根手指,仿佛沈玉姝是什么沾之即染的脏东西。
“而且作为你的姐姐怎么能不满足你的愿望呢,我已经向陛下请旨,不让你流放了。鑑於你毒害主母、构陷嫡姐、散播谣言、意图谋害皇亲国戚,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沈青凰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宣告了她的结局:
“判处入浣衣局,终身为奴,永世不得赎身!”
“浣衣局?!”沈玉姝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尖叫起来,“不!我不去浣衣局!那是下贱胚子去的地方!我是国公府世子夫人!我是沈家千金!我不去!”
浣衣局,那是宫中最苦最累的地方。无论寒冬酷暑,都要在冰冷的水中浆洗那些最骯脏的衣物。进去的人,就没有能活著出来的,往往不出三年,就会落下一身病痛,在绝望中烂死在榻上!
“世子夫人?”裴晏清嗤笑一声,“陆寒琛已经被贬为庶人,你那誥命也早就没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待罪的贱奴。”
“来人,拖下去。”
裴晏清不想再看这个女人一眼,挥了挥手。
几个粗壮的嬤嬤立刻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沈玉姝。
“沈青凰!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毒妇!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玉姝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声音悽厉刺耳。
沈青凰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她被拖走,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做鬼?”她轻声低语,“那你也要先做个屈死鬼才行。”
……
浣衣局的日子,比地狱还要难熬。
隆冬腊月,滴水成冰。
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覆盖了所有的罪恶与骯脏,却掩盖不住浣衣局里那股腐烂发霉的味道。
“咳咳……咳咳咳……”
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正如虾米般蜷缩在透风的草蓆上,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声,都会带出一口黑红的血沫。
沈玉姝看著自己那双手。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那是用来弹琴绣花、用来指点江山的手。如今,却布满了冻疮和裂口,关节肿大变形,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动作快点!这盆衣服要是洗不完,今晚別想吃饭!”
管事的嬤嬤一脚踹在沈玉姝身上,毫不留情地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呸!不过是个黑心肝的毒妇!”
沈玉姝被踹得翻滚了一圈,浑身骨头都在痛,可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入浣衣局不过短短数月,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在这里,没人把她当人看。最脏最累的活都是她的,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毒打。那些曾经被她看不起的宫女太监,如今都能隨意在她头上踩一脚,朝她吐口水。
“凭什么……凭什么……”
沈玉姝一边机械地搓洗著冰冷刺骨的衣物,一边流著泪。泪水流过脸颊上的冻疮,疼得钻心。
“我是重生的……我是主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明明前世陆寒琛权倾天下,明明前世沈青凰死得那么惨。为什么这一世全都反过来了?
“听说了吗?今日国公府大摆宴席,那排场,十里红妆都不为过啊!”
“可不是嘛!听说世子爷为了博世子妃一笑,特意从江南运来了千株梅花,说是要给世子妃赏玩呢!”
“这沈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气,不仅出身高贵,还嫁了个这般疼她的夫君。听说连陛下都对她讚赏有加,封了一品誥命呢!”
几个正在晾晒衣物的宫女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议论著,语气里满是艷羡。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玉姝的心窝子。
沈青凰……一品誥命……千株梅花……
“啊——!”
沈玉姝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猛地將手里的木盆掀翻在地。脏水溅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荣光!是沈青凰抢了我的!是她抢了我的!”
她疯了一样嘶吼著,披头散髮,状若疯癲。
“啪!”
管事嬤嬤听到动静衝过来,一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鬼叫什么!想死是不是!把这衣服捡起来重新洗!”
“我不洗!我不洗!我是世子夫人!我是陆寒琛的妻子!我要见陆寒琛!我要见沈青凰!”
沈玉姝在地上打滚,眼中的世界已经开始扭曲。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荣华富贵,看到了陆寒琛身穿蟒袍向她走来,看到了沈青凰跪在她脚下乞求……
“我有钱……我有藏宝图……我有……”
“疯婆子!”
嬤嬤厌恶地啐了一口,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沈玉姝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鞭子正好抽在她溃烂的伤口上,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却又瞬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躺在冰冷泥泞的地上,望著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像极了她这可笑又荒唐的两辈子。
“陆寒琛……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沈青凰……你好狠……”
生命力隨著体温一点点流逝。沈玉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像是塞满了烂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她想起了前世沈青凰死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高处,看著沈青凰在破庄子里咽气,心中满是快意。
如今,轮到她了。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浣衣局,在眾人的唾骂和毒打中,像一条流浪狗一样死去。
“若有来世……”
沈玉姝浑浊的眼睛最后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不。
没有来世了。
她已经重生过一次了,是她自己,把这最后的机会,作成了死局。
远处,隱约传来京城热闹的鞭炮声。
那是为了庆祝国公府的喜事。
在那漫天的烟火声中,沈玉姝瞪大著眼睛,手指向著国公府的方向,僵硬地垂了下去。
直到死,她的眼睛都没有闭上,里面残留著无尽的嫉恨、不甘,以及迟来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死透了?”
管事嬤嬤走过来,嫌弃地踢了一脚早已僵硬的尸体。
“死透了,晦气东西。”另一个嬤嬤捂著鼻子,“赶紧找个破蓆子卷了,扔到乱葬岗去,別脏了咱们的地方。”
“得嘞。”
风雪更大了。
很快,那一层薄薄的破蓆子就被大雪覆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国公府內,暖阁如春。
沈青凰正坐在窗边修剪一枝红梅,听著白芷的回报。
“夫人,那边传话来,那人……没了。”白芷低声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沈青凰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哦”了一声,神色未变,“扔去乱葬岗了?”
“是。按您的吩咐,没让入土,也没给立碑。”
“嗯。”
沈青凰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丫,红梅映著她白皙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
“既是野鬼,便该去野鬼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剪刀,转头看向正推门进来的裴晏清,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裴晏清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她有些微凉的手。
沈青凰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尘埃落定。
窗外风雪漫天,屋內岁月静好。
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刚下肚,暖意还未在四肢百骸散开,国公府原本死寂的大门便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马蹄声叩响。
不是寻常的访客,而是宫中的禁军,举著明黄色的火把,將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圣旨到——!”
这一声尖细高亢的通传,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国公府的上空,震落了梅枝上的积雪。
国公府正厅內,灯火通明。
裴国公衣冠不整地匆匆赶来,身后跟著一眾神色惊惶的族老。他们看著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裴晏清,又看了看立在他身侧、正慢条斯理替他整理狐裘领口的沈青凰,心中皆是一紧。
传旨的是昭明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公公。他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此刻却面容肃穆,双手捧著那一卷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捲轴。
“裴国公,接旨吧。”高公公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裴国公连忙跪下,额头触地:“臣,接旨。”
满堂皆跪,唯有轮椅上的裴晏清和站著的沈青凰,腰杆挺得笔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有族老忍不住低声喝道:“世子!见圣旨不跪,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你想拉著全族陪葬吗?”
“死罪?”
裴晏清轻笑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轮椅的扶手,“高公公,还要我跪吗?”
高公公连忙快走几步,弯著腰,脸上堆满了恭敬到近乎諂媚的笑:“哎哟,殿下折煞老奴了!陛下特意嘱咐,您身子骨金贵,这满朝文武谁跪都行,唯独您,不必跪。”
殿下?
这两个字一出,裴国公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高公公,您这是……叫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