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虚弱地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却满是“病態”的疲惫,“不知晏清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殿下如此大动干戈……咳咳……若是要命,晏清这条残命,殿下拿去便是……何必……何必惊扰了家眷……”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哪里像是什么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周围围观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世子爷都病成这样了。”
“就是,这大皇子也太霸道了,没有圣旨就敢围攻国公府。”
“嘘,小声点,听说这大皇子根本就不是……”
陆寒琛听著周围的议论声,脸色黑如锅底。
该死!这裴晏清最擅长的就是装死!
“裴晏清,你少给本殿下装模作样!”陆寒琛翻身下马,大步逼近,“昨夜城郊的一处庄子失火,有人亲眼看见几个身手不凡的黑衣人逃入了你这国公府!那些人便是你养的死士吧?交出来!”
裴晏清微微仰头,看著近在咫尺的陆寒琛,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
昨夜?
昨夜確实有行动,不过是他让临江月的人去烧了陆寒琛私藏兵器的一处据点罢了。没想到这蠢货竟然敢直接找上门来。
“殿下说的黑衣人,晏清……咳咳……实在不知。”裴晏清虚弱地靠在轮椅上,喘息著道,“国公府上下皆是家生子,哪里来的死士?倒是殿下……身后的这些禁军,面生得很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陆寒琛身后的几个亲信。
那几人根本不是禁军,而是陆寒琛以前在军营里收买的亡命之徒,如今被他混编进了卫队。
沈青凰立刻接话,冷笑道:“是啊,殿下口口声声说我们私蓄死士。可我怎么瞧著,殿下这亲卫里,有好几个人的手背上,都有北狄人才有的刺青呢?”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陆寒琛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那几个亲信慌乱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胡言乱语!”陆寒琛大怒,“沈青凰,你这是污衊皇室!”
“是不是污衊,验一验便知!”
沈青凰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云珠!”
“在!”
“既然殿下怀疑咱们府里有死士,那咱们也得帮殿下清一清身边的奸细!去,请那几位军爷把手伸出来给大家看看!”
“是!”
云珠身形一晃,瞬间冲入敌阵。陆寒琛的那几个亲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珠以极其刁钻的手法扣住了手腕,猛地向上一擼袖子!
赫然,两个青黑色的狼头刺青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北狄狼卫?!”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陆寒琛脑中“嗡”的一声。那是他暗中勾结北狄部落买马时收下的护卫,怎么会被沈青凰一眼看穿?!
“殿下!”
沈青凰厉声喝道,声音如雷霆乍惊,“身为皇子,身边却带著北狄的狼卫!究竟是谁在私通外敌,意图不轨?!”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气势汹汹来“捉姦”的陆寒琛,此刻却成了眾矢之的。
他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將沈青凰碎尸万段,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坐实了勾结外敌的罪名,他在昭明帝那里就彻底完了。
“好……好你个沈青凰,好个裴晏清!”
陆寒琛气急败坏地推开云珠,一脚踹在那个暴露刺青的亲信身上,“混帐东西!竟敢混入本殿下的卫队!来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这是弃车保帅。
他转过头,阴惻惻地盯著裴晏清,压低声音道:“今日算你们运气好。不过,別得意得太早。这京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到时候,本殿下会让你们跪在地上求我!”
说完,他大手一挥,颇有些狼狈地翻身上马:“撤!”
看著陆寒琛带著人灰溜溜地离开,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鬨笑。
沈青凰站在雪地里,看著那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冷意却未消散半分。
“这只是个开始。”
她低声自语,隨即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方才还“虚弱得快要断气”的裴晏清,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叠著手中的素帕,那苍白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病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深。
“夫人威武。”
裴晏清勾唇浅笑,向沈青凰伸出手,“把为夫护得这般周全。”
沈青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自然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替他拢了拢狐裘:“少贫嘴。外面风大,回屋再说。”
……
书房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裴晏清一进屋,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云照。”他低唤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落下,正是临江月的月主,云照。
“江主。”云照单膝跪地,神色肃然,“按照您的吩咐,临江月在京城的一百零八处暗桩已经全部启动。陆寒琛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中。”
“嗯。”
裴晏清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陆寒琛今日狗急跳墙,说明他在朝中已经快要稳不住了。他那个冒牌皇子的身份,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催命符。”
沈青凰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逐页翻看。
那是这半年来,她和裴晏清动用所有力量,一点一滴收集来的罪证。
“这里。”
沈青凰指著册子的一页,声音清冷,“三年前,幽州军餉被劫案。当时陆寒琛负责押运,最后上报是流寇所为,死了三百名运粮官兵。实际上,这笔军餉被他截留,转手通过地下钱庄送到了江南,置办了三千亩良田,掛在他那个远房表舅名下。”
她抬起头,看向裴晏清,“这笔帐的流向,白芷已经拿到了钱庄的原始票据。还有那三百名官兵的家属,我们也找到了几个倖存者,愿意出面作证,当时根本没有流寇,是陆寒琛下令杀人灭口。”
“这还不够。”
裴晏清摇了摇头,眼中透著一股狠辣,“陆寒琛如今有『皇子』身份护体,仅凭贪污和杀良冒功,昭明帝未必会杀他,顶多是圈禁。我要的,是他万劫不復。”
“那就再加上这个。”
沈青凰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拍在桌上,“这是前几日,临江月截获的。陆寒琛为了稳固地位,暗中许诺给北狄三个边城,换取北狄在他的『皇子』身份被揭穿时出兵相助。”
裴晏清拿起信,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通敌卖国。这才是真正的死穴。”
“不过……”沈青凰微微皱眉,“这封信是密文,除了北狄王和陆寒琛,无人能懂。若是直接呈上去,他定会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偽造。”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他自己承认的机会。”
裴晏清將信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还有三天,便是冬至祭天大典。届时,文武百官,宗室皇亲都会在场。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也是他防备最鬆懈的时候。”
沈青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在祭天大典上动手?”
“不仅如此。”
裴晏清转过轮椅,直视著沈青凰的眼睛,“我要让他亲眼看著,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名声,还有那个虚假的皇子光环,在他最万眾瞩目的一刻,寸寸崩塌。”
沈青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外表清雋如玉,病弱无害,可骨子里却流淌著最疯狂的血。
但她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安心。
前世,她就是太守规矩,太顾大局,才会被人生生吞吃入腹。这一世,跟著这个疯子一起把这京城搅个天翻地覆,又有何不可?
“好。”
沈青凰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俯身在他耳边轻语,“那就让他爬得再高一点。毕竟,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疼,不是吗?”
裴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的戾气化作一汪春水:“还是夫人懂我。”
就在这时,云照有些尷尬地轻咳了一声:“那个……江主,既然计划已定,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混入祭天大典的护卫之中?”
“去吧。”裴晏清头也不回。
待云照离开,书房內再次安静下来。
沈青凰看著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罪证,突然问道:“沈玉姝那边呢?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提到这个名字,沈青凰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
裴晏清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她如今可是陆寒琛的『贤內助』。陆寒琛能在朝堂上这般疯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她那个『预知』的能力,如今已经不太灵光了吧?”
“她只记得前世的大致走向,却不知道细节。”沈青凰冷冷道,“前世这个时候,陆寒琛確实权势滔天,但那是因为有我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替他扫平障碍。如今换了沈玉姝,只会把他往绝路上引。”
“据说,她最近在给陆寒琛出主意,让他纳相府的千金为侧妃,以此来拉拢丞相。”裴晏清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惜啊,她不知道,那位丞相大人,最恨的就是薄情寡义之人。”
沈青凰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是嫌陆寒琛死得不够快。相府千金?那是出了名的烈性子,若是知道陆寒琛还有个『真爱』沈玉姝,怕是能把將军府给拆了。”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