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到了出院的日子。
医生再三叮嘱了產后恢復的注意事项,以及新生儿的护理要点。
华树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李桂芬和奶奶小心翼翼地给三个宝宝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的小衣服,外面再裹上一层柔软的包被。
华安则仔细地收拾著各种住院期间的用品,大包小包地往外提。
华韵换上了一身宽鬆舒適的衣服,在母亲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那个她待了近半个月的病房。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旧浓重。
可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来时,她的肚子里怀著三个未知的生命,前路茫茫。
归时,她身边簇拥著最爱她的家人,怀里抱著她血脉相连的延续。
医院的大门外,阳光正好。
温暖的金色光线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病气。
华树早就將自家的车停在了最方便的位置,並且提前打开车门,散去了车里的闷热。
李桂芬抱著老大和老三,奶奶抱著老二,华韵在华安的搀扶下坐进后排,然后从妈妈的手里,无比珍重地接过了老三。
三个小傢伙被稳稳地安置在三个大人的怀里。
华树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发动汽车,车子以一种近乎龟速的速度,平稳地驶离了医院。
仿佛车上载著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顛簸。
华韵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
车子缓缓驶入自家院坝,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首归家的序曲。
华树熄了火。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著泥土芬芳和鸡鸣犬吠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是家的味道。
华韵深吸一口气,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算真正鬆弛下来。
爷爷华木头早早的就等在了院子外面,看到孙女一家回来,高兴得直搓手。
“韵y头啊,到家了小心点。”
华木头说完想抱华韵手里的孩子,又不敢抱。
“到了,到家了。”李桂芬的声音里也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她率先抱著老大下了车,动作轻柔得像是捧著一件绝世珍宝。
奶奶紧隨其后。
华安绕到另一边,伸出手臂护在门框上,生怕姐姐碰到头。
“姐,慢点。”
华韵抱著老三,將孩子的重量几乎全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撑著座椅,一点一点地挪动著身体。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腹部的伤口也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感。
她咬了咬牙,没有吭声。
双脚终於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快,快进屋!”
李桂芬已经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回头催促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紧张。
“外面有风,產妇可不能吹风!”
华韵被母亲和弟弟一左一右地“架”著,几乎是双脚不沾地地被送进了早就收拾妥当的臥室。
一进门,一股暖意袭来。
房间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一半,只透进些许柔和的光线,將空气中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房间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角落里,三张崭新的婴儿小床並排摆放著,床上铺著奶奶亲手缝製的纯棉小褥子,柔软又乾净。
“赶紧上床躺著,从现在开始,除了上厕所,不许下地!”
李桂芬的语气不容置喙,带著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朴素的固执。
她接过华韵怀里的老三,和奶奶一起,將三个小傢伙安顿在他们的小床上。
华韵被按著在床沿坐下,华安已经手脚麻利地拿来一个厚实的靠枕,垫在她的腰后。
“妈,我没那么娇气……”华韵有些哭笑不得。
“闭嘴!”李桂芬瞪了她一眼,“女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月子要是坐不好,落下一辈子的病根!你现在是三胞胎,更是马虎不得!”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华韵的膝盖上。
“不许碰冷水,不许吹风,不许看手机伤眼睛,不许哭,不许……”
李桂芬的“月子禁令”一条接一条,像是要把所有可能对女儿造成伤害的因素,都隔绝在这个房间之外。
华韵知道,这是母亲最笨拙也最真挚的爱。
她不再反驳,只是乖乖地点头。
奶奶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厨房里。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就从厨房的方向,霸道地飘了过来。
那是奶奶煲的月子餐。
一天六顿,从早到晚,汤汤水水,变著花样地供应。
红糖小米粥,当归燉鸡汤,花生猪脚汤……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补气血,下奶水。
华树他话不多,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每天天不亮,他就骑著那辆老旧的三轮摩托车,去镇上採购最新鲜的食材。
回到家,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羊场,割草、餵羊、清理羊圈。
日子,被切割成了以三小时为单位的碎片。
白天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夜晚的月光,则悄无声息地,为三张小床镀上一层银辉。
对於华韵来说,白天和黑夜的区別,並不大。
因为,总有一个小傢伙的哭声,会准时在寂静中响起,像一声嘹亮的军號。
“呜哇——”
一个哭了,另外两个很快就会像被传染了一样,加入合唱。
李桂芬和奶奶几乎是住在她隔壁,一有动静,立刻就会衝进来。
“饿了,肯定是饿了。”
“哎哟,这又拉了,快换尿布。”
儘管家人几乎包揽了所有换尿布、哄睡的活儿,但餵奶这一关,终究还是需要华韵亲自上阵。
尤其是到了深夜。
她刚刚因为疲惫沉沉睡去,意识还漂浮在混沌的梦境里,就会被一阵细弱的、猫叫似的哼唧声惊醒。
她睁开眼,借著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看到其中一张小床里的那团小小的身影在不安地蠕动。
身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伴隨著酸痛。
她撑著床垫,缓缓坐起身,腹部的伤口立刻传来熟悉的钝痛。
她咬著牙,將孩子抱进怀里,掀开衣襟。
那种被掏空身体的疲惫感,和睡眠被无情打断的烦躁感,让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崩溃。
產后恢復的过程,远比她想像的要漫长和痛苦。
伤口的疼痛,像是有一根针,总在不经意间狠狠扎一下。
涨奶的滋味更不好受,整个胸部胀得像两块坚硬的石头,又热又痛,轻轻一碰都钻心。
她默默地承受著这一切,从不在家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
因为她知道,他们比她更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怀里的小傢伙,在黑暗中,安静地吮吸。
咕咚,咕咚。
那小小的、有力的吞咽声,是这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它能抚平她所有的焦躁和疲惫。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
刚出院时,他们还像三只皱巴巴的红皮小猴子。
可不过短短几天,就像是被吹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地饱满、舒展开来。
皮肤一天比一天白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