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青雷霆垂落的那一刻。
玄刑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皱眉。
不是不悦。
而是眼底那层死灰色,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天道雷锁。”
他身后两名刑罚使同时后退半步。
灰衣翻动。
三人脚下的黑铁地面被雷光照成惨白。
血魔窟阵纹全部熄灭。
那些原本受长生殿掌控的血印符號,此刻像被仙界天道当场勒住脖子,一个个蜷缩进地底。
赤鳶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乾净。
“雷极!”
她尖声道:“你到底带了什么东西进来?”
陈宇顶著雷极肉身,站在原地,表情很稳。
“別紧张。”
“背景审查而已。”
轰!
第一道雷锁落下。
没有劈白髮老头。
而是先封住了血魔窟上空的裂缝。
玄刑猛地抬手,灰色魂刀斩向虚空。
刀光刚起。
雷锁一卷。
咔!
魂刀碎了。
玄刑手腕处裂开一道焦黑伤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半息。
然后转身就走。
另外两名刑罚使没有半点犹豫,同时撕开空间。
赤鳶也动了。
她身后两个炉鼎壮汉一左一右护住她,三人化作粉雾,直衝血窟出口。
云鹤趴在地上,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跑了?
刑罚堂三位归一境大人,竟然跑了?
下一瞬。
雷光在出口处交织成网。
轰!
玄刑三人同时被震回。
赤鳶的粉雾被雷火烧掉半边,她摔在看台边,薄纱焦了一角。
两个炉鼎壮汉跪在地上,眉心血印冒烟。
玄刑抬头,看著上方不断扩大的雷云,声音终於不再平稳。
“不对。”
“雷劫不只锁定他。”
“它把血魔窟里所有参与遮掩因果的人,全锁了。”
云鹤脑子嗡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完了。
他刚才送钱了。
这算不算参与遮掩?
算。
肯定算。
他当场磕头。
“大人救我!”
陈宇看他:“喊谁?”
云鹤反应极快,立刻转向陈宇。
“老板救我!”
陈宇满意点头。
“企业文化学得不错。”
马桶旁边。
雷极残魂已经开始发疯。
“陈北玄!”
“你把皮套穿回去!”
“快穿回去!”
“仙界天道劈的是身份造假!”
“你穿回去,血印遮住根脚,雷劫还有可能散!”
陈宇没有动。
白髮老头站在坑底,被紫青雷锁照得浑身发亮。
梵天也终於急了。
他一步踏出,压低声音道:“穿上皮套。”
陈宇看他。
“你在命令我?”
梵天脸色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
“叔叔。”
这两个字几乎是磨出来的。
赤鳶抬头看他。
玄刑也看了他一眼。
梵天面无表情,继续道:“把皮套穿上。”
“否则雷劫落下,血魔窟里所有人都要死。”
陈宇笑了。
“你让我穿,我就穿?”
“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梵天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面子?
天上那是仙界天道!
不是街边城管!
玄刑缓缓转头,盯住陈宇。
“雷极。”
“立刻让他穿回偽装。”
陈宇看向他。
“你也命令我?”
玄刑灰眸一沉。
“你想死?”
陈宇指了指天上。
“现在是大家一起死。”
“你凶我有什么用?”
玄刑没有说话。
他看著天上的雷锁。
紫青色的雷光一圈圈压下,血魔窟的穹顶开始融化。
这不是普通雷劫。
这是仙界天道对“假身份”“假因果”“假备案”的清算。
谁参与遮掩,谁上名单。
玄刑三人是刑罚堂的人。
他们太清楚这东西的可怕。
天道雷锁一旦落满,別说归一境,就算问道仙君来了,也要被劈掉半条命。
更要命的是。
这里是长生殿。
雷锁若是炸开,魂库必然被惊动。
到时候,血魔窟这些年洗白魔族暗子的事,谁都別想捂住。
陈宇看著玄刑。
“怎么不说话?”
玄刑灰眸压著怒意。
“雷极,你在玩火。”
陈宇点头。
“对。”
“所以你们最好別站在油桶旁边。”
轰!
第二道雷锁落下。
血魔窟四周的墙壁出现裂痕。
赤鳶身后的两个炉鼎壮汉闷哼一声,眉心血印直接裂开。
梵天抬头,脸色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那雷锁不光盯著白髮分身。
也盯著他。
因为他的復活,也借了血印的壳。
陈宇看向坑底的白髮老头。
“穿皮套吗?”
雷极残魂快哭了。
“穿!我穿!我现在就穿!”
陈宇的身体却没动。
雷极一愣。
“你倒是穿啊!”
陈宇淡淡道:“我改主意了。”
雷极声音发抖:“老板,您別这样,我心臟不好。”
陈宇分身陈北玄抬头看玄刑。
“想让我穿回去?”
玄刑冷冷道:“立刻。”
陈宇笑了。
“除非,你们求我。”
血魔窟安静了一下。
赤鳶看向陈宇,像看疯子。
云鹤趴在地上,眼睛却亮了。
来了。
大人的经典环节。
求人办事。
先跪,再付费。
玄刑身后一名刑罚使踏前半步。
“陈北玄,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陈宇抬手指天。
“你知道天道在跟谁说话?”
那名刑罚使僵住。
雷锁又压低三丈。
灰衣边缘开始冒烟。
玄刑抬手,拦住身后两人。
他盯著陈宇。
“你想要什么?”
陈宇皱眉。
“这叫求人?”
玄刑灰眸收缩。
陈宇转身就走向坑底白髮老头。
“算了,大家一起挨劈。”
“我的命不值钱。”
“你们长生殿魂库、血魔窟、刑罚堂的脸,应该挺值钱。”
玄刑身后两人脸色变了。
赤鳶呼吸一滯。
这话太狠。
雷极残魂在马桶旁边喊得撕心裂肺。
“值钱!都值钱!”
“老板,您先別拿我试雷!”
玄刑沉默三息。
第三道雷锁开始凝聚。
玄刑终於开口。
“陈北玄。”
“请你穿回偽装。”
陈北玄停步。
他回头。
“不够。”
玄刑身后那名刑罚使脸色一沉。
“你不要太过分。”
陈宇点头。
“行。”
他抬手,直接把地上那张破皮套又往旁边踢了一脚。
“那就不过分。”
轰隆!
第三道雷锁落下半截。
血魔窟里的血印残纹全部炸开。
云鹤惨叫一声,头髮竖起。
“玄刑大人!求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脸烧啊!”
玄刑灰白的眼珠盯著云鹤。
云鹤立刻闭嘴,把头埋回地里。
玄刑缓缓低头。
幅度不大。
但低了。
“请您。”
“出手。”
陈宇分身看著他,语气认真。
“这么大的人了,知不知道求人办事需要意思意思?”
玄刑抬头。
灰眸里杀意已经压不住。
陈宇分身一脸平静。
“刚才你们下来,问责、威压、要杀我。”
“现在让我救场。”
“不给手续费?”
“长生殿刑罚堂,就这点人情世故?”
赤鳶嘴角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话很耳熟。
刚才玄刑也是这么暗示要好处的。
现在陈北玄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不。
还加了利息。
玄刑伸手。
一枚灰色储物戒飞出。
“百方极品仙源。”
陈宇分身没接。
“打发叫花子?”
玄刑身后一人怒道:“百方极品仙源,足够买十个普通仙君卖命!”
陈宇看向云鹤。
云鹤立刻抬头。
“属下觉得,刑罚堂三位大人身份尊贵,求人办事,起步价不能低於每人三百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否则有损刑罚堂威严!”
玄刑看他的眼神,终於像是在看死人。
云鹤把脸贴地。
反正已经上车了。
现在跳车也会被碾死。
不如给老板踩油门。
陈宇满意道:“听见没?”
“你的人都比你懂行情。”
玄刑沉默。
雷锁已经贴近穹顶。
他抬手。
又两枚储物戒飞出。
“三人,各三百方极品仙源。”
“外加三枚归一道痕。”
“够了吗?”
赤鳶眼皮一跳。
归一道痕。
那是归一境仙君凝练自身道意时剥离出的残痕。
对普通仙君来说,是参悟归一的钥匙。
陈宇伸手一抓。
三枚储物戒落入掌心。
他扫了一眼。
仙源堆成小山。
三枚灰色道痕悬在戒中,像三条细小的蛇。
陈宇分身点头。
“勉强。”
玄刑声音冷硬。
“现在。”
陈宇看向白髮分身,在识海里说道。
“雷极,穿衣服。”
雷极残魂立刻控制分身扑过去,把那张破皮套往身上一套。
动作快得不像仙君。
像澡堂失火。
皮套贴合的瞬间,血印假面重新覆盖根脚。
下界飞升者气息被压住。
白髮老头再次变成青玄界太上长老的模样。
天上的紫青雷锁停了一下。
它像是在重新审核。
整个血魔窟没人敢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雷云缓缓收缩。
封死出口的雷网也开始淡化。
云鹤直接瘫在地上。
“活了……”
赤鳶也鬆了口气。
梵天盯著陈宇,眼神更沉。
这个疯子不只是胆大。
他能在死局里把每个人的价码都算清楚。
这才最麻烦。
玄刑收回目光。
又转到陈宇顶著的雷极肉身上。
“雷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管好你的人。”
陈宇抬眼。
玄刑抬手,指向白髮老头。
“他引来天道雷锁,险些毁掉血魔窟。”
“还威胁刑罚堂。”
“本使三人损失的仙源、道痕,以及此事后续遮掩成本。”
“由你承担。”
血魔窟静了一下。
赤鳶看向玄刑。
云鹤趴在地上,眼珠动了动。
梵天站在坑底,脸上没有表情。
白髮老头体內,雷极残魂先是一愣,隨后在马桶旁边破口大骂。
“玄刑你个老狗!”
“你敲诈他啊!”
“別敲诈我肉身!”
“现在挨打的是我名声,付钱的是我户头,背锅的还是我!”
陈宇听著玄刑的话,愣了半息。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
“这老东西,真是个畜生。”
玄刑眼神一冷。
“你说什么?”
陈宇抬头。
下一瞬。
他消失在原地。
啪!
一声脆响炸开。
玄刑的脸被抽得偏了半寸。
灰衣不动。
血魔窟却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赤鳶瞳孔一缩。
云鹤猛地抬头。
梵天眼皮跳了一下。
另外两名刑罚使同时踏前。
灰色法则在他们袖口翻涌。
玄刑没有动。
他脸上多了一道掌印。
很清楚。
很新鲜。
甚至还带著雷极肉身那股暴烈仙力。
陈宇站在玄刑面前,甩了甩手。
“你知道他是我的人。”
“你还敢威胁我?”
他往前一步。
“是不是又想一起死?”
玄刑:“……”
赤鳶:“……”
云鹤:“……”
梵天:“……”
马桶旁边的雷极残魂也安静了。
他忽然觉得,这巴掌虽然抽的是玄刑,疼的却是整个长生殿的脸。
玄刑灰白的眼珠一点点转回来。
他盯住陈宇。
“雷极。”
“你疯了?”
陈宇看著他。
“我问你话。”
“是不是想一起死?”
玄刑袖口里的灰气压低。
黑铁地面无声裂开。
归一境的气息,不再遮掩。
他身后的两名刑罚使也散开半步。
三角合围。
赤鳶退到看台边缘。
她没有出声。
这时候出声,容易被一起埋。
云鹤却激动得浑身发抖。
不愧是大人!
归一境刑罚使,抽了就抽。
抽完还问对方是不是想一起死。
这已经不是硬气。
这是硬到刑罚堂祖坟冒烟。
玄刑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你在威胁刑罚堂。”
陈宇摇头。
“不是。”
“我在通知你。”
玄刑眼神沉了下去。
他终於意识到不对。
以前的雷极暴躁。
但雷极知道分寸。
雷极敢骂人,敢动手,敢在接引池打碎半座殿。
可雷极不会拿天道雷锁和刑罚堂同归於尽。
更不会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下界老头,抽归一境刑罚使。
玄刑脑中闪过刚才的一幕。
白髮老头扯掉皮套。
天道雷锁降临。
所有因果遮掩者同时被锁定。
雷极没有慌。
反而藉机敲了三位刑罚使九百方极品仙源和三枚归一道痕。
这不是临场反应。
这是预案。
玄刑盯著陈宇。
“刚才那螻蚁引来天雷,也是你的意思?”
陈宇笑了。
“你才反应过来?”
血魔窟又静了一下。
玄刑脸上的掌印还没消。
此刻那张灰白的脸,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波动。
雷极要造反?
不。
这不是造反这么简单。
雷极在借天道雷锁威胁刑罚堂。
借血印试炼吞掉暗子。
借血魔窟的漏洞逼他们低头。
他背后还有谁?
长生殿里,谁敢这么玩?
玄刑缓缓抬手。
灰色法则在他掌心凝成一枚小印。
那是刑罚堂拘魂印。
一旦落下,普通仙君的神魂会被直接拖进魂库审问。
陈宇看见那枚印,没有退。
他反而转头看向云鹤。
“云鹤。”
云鹤立刻跪直。
“属下在!”
“如果我和刑罚堂打起来,你先干谁?”
云鹤脸都白了。
这个问题太要命。
一边是刑罚堂。
一边是大人。
选错就是死。
不选也是死。
他咬牙,猛地转身,指著玄刑。
“属下先替老板咬他!”
玄刑:“……”
赤鳶:“……”
梵天看了云鹤一眼。
这老狗真是个人才。
他不强。
但他敢送。
陈宇点头。
“很好。”
“试用期转正。”
云鹤差点哭出来。
值了。
这波不亏。
玄刑掌心拘魂印彻底成形。
“雷极。”
“本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跪下。”
“让本使查魂。”
陈宇看著他,眼神终於冷了。
“查我的魂?”
“你配吗?”
话音落下。
他体內雷极仙君肉身轰然爆发。
紫雷炸开。
整个血魔窟瞬间亮如白昼。
玄刑三人同时出手。
灰色法则压下,像三座石门,要把雷光封死。
陈宇抬手。
没有打玄刑。
他一把抓住坑底白髮分身的肩膀。
下一刻,白髮分身体表皮套又裂开一角。
一丝下界气息漏了出来。
轰隆!
刚刚散去的雷云,在血魔窟上空停了一下。
然后,重新转头。
玄刑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陈宇咧嘴。
“来。”
“动手。”
“谁先动,谁陪我上天道黑名单。”
玄刑掌心拘魂印停在半空。
他身后两名刑罚使脸色铁青。
赤鳶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个“雷极”不是有底气。
他是隨身带著一桶天道火药。
谁碰,谁炸。
梵天看著陈宇,眼底也多了一分沉默。
难怪父尊让他活下去。
这个人,不像仙,也不像魔。
他像一个专门拆桌子的。
玄刑盯著那片重新凝聚的紫青雷云。
杀意被硬生生压回去。
“你以为天道雷锁能保你一辈子?”
陈宇道:“不能。”
“但保我抽你第二巴掌,够了。”
玄刑眼神一变。
陈宇真的抬手了。
就在这一瞬。
血魔窟上方的雷云忽然静止。
不是散去。
是被按住。
血雾停止翻滚。
裂开的黑铁地面停止崩塌。
连云鹤额头滚下的汗珠,都悬在半空。
一股意志降临。
没有声响。
没有光。
可整个血魔窟同时跪下。
赤鳶跪了。
云鹤跪了。
两个炉鼎跪了。
三名刑罚使也低头。
梵天身体一沉,单膝砸在地上,眉心血印发出细小裂声。
只有陈宇还站著。
不是他不想动。
是那股意志落下的瞬间,雷极这具十阶肉身已经僵死。
每一寸血肉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別动。
动一下,会死。
陈宇抬头。
血魔窟尽头,一道淡淡的人影浮现。
青衣。
长发。
面容模糊。
可当他出现的剎那,所有规则都像找到了主人。
陈宇在下界见过长生仙尊。
那时的长生仙尊,是一只隔著天幕伸来的手。
强。
但还在“敌人”的范围里。
可现在不同。
这里是仙界。
这里是长生殿。
长生仙尊站在这里。
陈宇第一次清晰感觉到。
他不是站在天下面。
他就是天。
玄刑低头。
“拜见仙尊。”
赤鳶声音发颤。
“拜见仙尊。”
云鹤把头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
梵天眼底魔莲被血印压死,不敢露出半分。
长生仙尊的目光没有看他们。
他看著陈宇。
准確说,是看著雷极这具肉身。
片刻后。
一道平静的声音落下。
“雷极。”
“你身上,为什么有下界那个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