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位寄养？”
    这说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思邈第一个回过神，急忙追问：“天青，何谓异位寄养？”
    楚天青略微整理了下思绪，儘量说得直白。
    “简单讲，就是暂时不把这断手接回右臂原处，而是另找一个血脉充足、皮肉完好的地方，比方说胸腹侧面，或者左边完好的上臂，通过精细手法，將断手里尚且存活的血管，与寄养之处的血管仔细接上，暂且建立一条供血通路。让这只断手能寄附在新位置，持续得到气血滋养，保住生机不灭，甚至慢慢修復些细微损伤。”
    他用手在自身胸侧示意。
    “如此一来，断手便像暂时借地生根，在別处活下来。”
    “差不多需要一两个月，等断肢生机稳固，內里也修復得差不多，就能从暂居之处取下，重新接回右臂残端，完成归位。”
    这番话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把手先接到肚子或另一条胳膊上养著？
    养好了再挪回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世民喉头动了动，脑中莫名浮出一幅荒诞的画面。
    一个汉子腹侧突兀地“长”著一只手，或许还会隨呼吸微微起伏......
    想到这儿，他就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
    这法子不像是在治疗，倒像是志怪传闻里的邪术。
    而程咬金直接张大了嘴，好半晌才合上，喃喃道。
    “俺的娘......手还能这么弄？接到肚皮上？这......这真能行？”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色古怪。
    至於孙思邈，则是怔在原地，这个做法简直就是直衝他数十年医道根基。
    他毕生所循，乃“各归其位，气血顺行”。
    肢体有其本位，经络循行自有常道，岂能隨意改易？
    將手接於腹侧，那手部经络如何与躯干相接？
    气血怎能绕过原本路径，去滋养一个错位的肢体？
    这念头......近乎骇人，全然违背了他所认知的人体常理。
    孙思邈面色几度变幻，惊诧、不解、沉思交织。
    但他毕竟是医道圣手，在最初的震撼后，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关节。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天青，此法思路之奇，老朽生平仅见，然而......若依你所言，断手需在异位寄养一两个月之久，那时日漫长，右臂残端处的伤口，岂不早已癒合、结痂、生肌，皮肉彻底长拢封口了？待到那时，又將如何把这暂养好的断手，重新接回早已长好的残臂之上？”
    “难道......要再將癒合之处重新切开？”
    说到“重新切开”四字时，孙思邈的语调不由得加重。
    毕竟让伤口癒合是天大的好事，而刻意去切开已经长好的皮肉，简直是违背医道本心的逆行之举，更会带给伤者极大的痛苦与风险。
    程咬金听得齜牙咧嘴，下意识捂住自己完好的右臂，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皮肉重开的剧痛。
    李世民也微微頷首，这也是他心中的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天青身上。
    楚天青对孙思邈能这么快抓住关键问题暗自讚嘆。
    “孙真人所虑极是，这確是异位寄养能否成功的一大关键，因此，在將断手异位寄养的同时，对右臂的残端，我们需要进行特殊的预处理。”
    他略微一顿，组织著更易懂的语言。
    “並非任由残端伤口自然癒合，我们需要用一种特製的，极其柔软而且不粘连的薄棉纱，配合保持创面湿润，抑制过度生长的药膏，覆盖在残端创面，目的不是让它快速癒合长死，而是保持创口处於一种......生机未闭、隨时可启的状態。”
    孙思邈目光骤然一凝：“生机未闭，隨时可启？”
    “正是。”
    楚天青点头。
    “我们可以將这理解为，让残端处新生的肉芽、血脉，处於一种缓慢滋长，但並未完全封闭连接的状態。”
    “同时，断手在异位寄养期间，也不是僵死不动的，內部的骨骼、筋膜、乃至细微的神经脉络，会在气血滋养下进行初步的修復与休眠维持，等到时机成熟，需要將断手归位时......”
    他做了一个轻柔分离的动作。
    “我们只需小心移去残端那层特殊的敷料，用锋利的薄刃，修整掉残端表面那层薄薄的的肉芽或痂皮，露出下方的创面。”
    “而此时，寄养处的断手断面，也经过修整，露出同样活跃的创面。两相对接，便如同將两处都『唤醒』的生机重新融合。”
    孙思邈听著，眼中光芒闪动。
    他完全明白了这思路的迂迴与精巧之处！
    这不只是简单的“先放別处养养”，而是为最终的接续，精心准备著两端最好的“生机接口”！
    避开了当前时机的劣势，转而创造未来更佳的时机！
    他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激动道。
    “所以，此法的目的是让断手自身修復，也让残端准备出最佳的迎接之態？待到两厢准备妥当，再行那归位之术，便如同......如同栽种一棵预先育好的健壮苗株，而非硬接一枚濒死的枯枝？”
    “孙真人总结得精闢！”
    楚天青欣然道。
    “正是此理！这相当於將一次希望渺茫的接续，拆分成两步。”
    “第一步，先保命续生机。”
    “第二步，再择机復其位。每一步的难度与风险，都比眼下强行一步到位要低得多，成功的把握，也就大得多。”
    程咬金这回听懂了七八分，挠著头嘀咕。
    “听著像是......像是攻城不下，先围著养精蓄锐，等城里饿得差不多了，咱也准备好了，再一鼓作气？”
    李世民闻言，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比喻虽粗，倒也贴切。
    他看向楚天青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此子不仅胆大，心思更是縝密奇诡，走一步看三步，於绝境中硬生生辟出一条蜿蜒却可能通向生机的蹊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