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程咬金恍然，很是认同道。
    “楚小子肚子里的玩意儿，是能抵得上百年文治武功的真宝贝，要是往后能有几个后生，学到他五成，不，哪怕只是一成，对我大唐未来的好处也是没法估量的，可是......”
    程咬金承认了这谋划的深远，可紧接著，他却是忽然皱眉，语气里带著一股子顾虑。
    “您俩这才刚把割袍那页翻过去，热乎气儿还没捂实在呢，您转头就这么......算计他，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合適吗？”
    “您也不是不知道那小子脾气倔，万一他觉得您又在利用他，这刚修补好的关係，別再『咔嚓』一声裂出条缝来！老臣实在不想再看您二位折腾一回了。”
    听到这话，李世民非但不生气，反而畅快地笑了起来。
    “知节啊知节，你这直性子，有时候倒比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更看得透朕的心思。”
    他收起笑容，神色认真道。
    “放心，同样的错，朕绝不会犯第二次，这件事，朕必定会亲自跟天青说明白，前因后果，好处难处，绝不隱瞒。他要做的，不是朕手里听令行事的木偶，而是和朕並肩、一起开拓前路的同道之人，这一点，朕会让他真切感受到。”
    “就算您说清楚了，可这明摆著也是给他招麻烦啊，他能乐意？”
    程咬金咂咂嘴，还是不放心，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您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会接下这异姓王的位子？万一那小子手一挥，说『不要』，您......怎么办？”
    “......”
    程咬金这最后一问，让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少有的茫然。
    他还真没想过楚天青会不要这个王位。
    在他的认知里，王爵，那是臣子功劳的顶峰。
    是足以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无上荣耀。
    是天下英雄豪杰、世家大族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流血拼命也想得到的终极目標。
    赐予，是皇权的恩典。
    接受，是臣子的本分，更是莫大的荣宠。
    何曾有过“给了却不要”的先例？
    这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那绝对是不识好歹，脑子有病。
    但楚天青......
    想起他之前的种种破格的事儿，李世民忍不住咽了口口口水，觉得以楚天青的性子，干出这种事的概率。
    真不小。
    李世民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楚天青那带著那种“你又来这套”的神情，大手隨意一挥，乾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那......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难不成......朕要放下身段去求他？
    李世民几乎能想像出那副场景。
    楚天青站一脸平淡地看著自己。
    而自己这个大唐天子，却要捧著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王爵冠冕，一脸哀求的对楚天青说。
    “天青啊，算朕求你了，你就当了这个异姓王吧~”
    一想到这个场面，李世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想把这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但隨后却又觉得，若是因此能让楚天青接受了这个爵位。
    倒也不妨一试。
    毕竟自己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得建立在“楚天青接受异姓王封號”这个前提上。
    一位地位尊崇的异姓王去主持革新科举，就算阻力如山，也比一个区区县公，哪怕是有特殊恩宠的县公也要名正言顺得多。
    程咬金在一旁，眼看著李世民从侃侃而谈到哑口无言，从智珠在握到眼神发直，最后甚至有点坐立不安起来，心里顿时明白了。
    得，这是光想著好事儿，压根没考虑过楚小子会不按常理出牌这茬！
    就在李世民被那“求人当王”的想像噎得心神不寧时，一旁聆听许久的长孙皇后突然笑了一声。
    “陛下，臣妾倒觉得，天青那孩子，接下这异姓王封號的可能性......未必如陛下所想那般渺茫。”
    李世民正心神不定，闻言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缕亮光，急忙问道。
    “观音婢，为何如此说？你快讲讲！”
    长孙皇后不疾不徐。
    “陛下细想，天青虽性喜閒散，不耐拘束，但他与陛下的这份关係，在朝野上下眼中，已不是什么隱秘之事了。”
    她微微一顿，见李世民凝神细听，才继续道。
    “往后时日还长，今日是知节这样的旧友登门，明日呢？”
    “难免会有各色官员，或为攀附，或为试探，或別有用心，寻著各种由头去接近他，叨扰他。”
    “天青的性子，陛下比我更清楚，他或许不惧，但必定不胜其烦。那些官场往来、人情脉络，在他眼中，怕是最耗神费力的麻烦事。”
    李世民若有所思，时不时的点两下头。
    长孙皇后见状，缓缓说出关键。
    “而这异姓王之位，便是一重绝佳的屏障。”
    “王爵超然，非寻常臣子可比，一旦受封，便是確立了君臣名分里最尊崇的一层。”
    “届时，等閒官员谁敢轻易以俗务相扰？那些错综复杂的朝堂关係网，无形中便被这王爵的威严隔开了大半。天青固然要承担王爵带来的瞩目与重任，却也因此，能替他滤去许多他不喜的，繁杂无谓的人际纠缠。”
    “他或许......会权衡此中得失。”
    李世民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等长孙皇后说完，他忍不住抚掌大笑。
    “不错不错，观音婢此言，切中要害，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朕先前想岔了。总以帝王之思，衡量臣子之欲，但对於天青却是不能这么做，强塞给他你认为的好东西，远不如帮他解决他切实的烦心事来得有效。这不是算计，这是......知他，也是为他考虑。”
    李世民嘴角扬起一抹感慨的笑意。
    这就是话术啊。
    不在於辞藻多华丽，道理多堂皇，而在於能否解决对方心头的......那一点困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