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时，苏定方还是竇建德麾下一员备受瞩目的年轻將领。
    那一日，中军大帐气氛肃穆，说是迎来了极为特殊的“贵客”。
    他因职责所在，於帐外巡卫，恰逢车驾抵达。
    帘幕掀开，在侍从搀扶下缓缓步下的，正是这位女子。
    竇建德对其执礼甚恭，口称“皇后”，並下令妥善安置。
    那一幕，给当时年轻的苏定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麾下文武对此议论纷纷，皆言此乃前朝萧后，煬帝遗孀，其身世浮沉，堪称传奇。
    纵然年华老去，容顏改易，但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份独特的气韵，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苏定方心头剧震。
    她不是早已被頡利可汗迎入突厥牙帐，备受礼遇吗？
    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出现在陛下的车驾之中？
    再联繫陛下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
    “突厥之患，已然了结。”
    “頡利主力及牙帐，已被摧毁。”
    苏定方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一个此前觉得绝无可能的结论，此刻伴隨著萧皇后这个活生生的证据，猛烈衝击著苏定方的思绪。
    陛下所言......竟是真的？
    可頡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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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厥的王庭呢？
    那数以万计的精骑呢？
    难道真如陛下轻描淡写所说，已在旦夕之间，灰飞烟灭？
    毕竟能將萧皇后安然带离，除非牙帐已破，掌控已失，乃至突厥高层已无力或无意阻拦！
    可......可这便能证突厥被灭了吗？
    万一是陛下以奇袭、谈判、交换之法，只接回了人呢？
    苏定方心中疑竇万千，他甚至冒出荒诞念头。
    陛下该不会为了安军心，隨便找位气度像的老妇人冒充吧？
    但这念头一闪即逝，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陛下何等人物，何须行此毫无益处，一旦戳穿便威严扫地的拙劣之事？
    李世民见他依然是一副將信將疑、纠结万分的模样，知道这位爱將性格谨慎，不亲眼见到確凿证据或得到合理解释，心中的疙瘩难以消除。
    他不再多做解释，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罢了，定方，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心存疑虑，朕也不强求你现在全信。”
    他指向朔州方向。
    “这样，你从军中挑选一支精干骑队，亲自率往朔州与李靖会合，到了那里，一切自见分晓。亲眼看看战场遗蹟，听听李靖详细奏报，便知朕所言非虚。”
    “至於你麾下这数万大军，连日急行，人马疲惫，粮秣消耗巨大,不必再北上了，即刻原路折返，回驻地休整，以免空耗国力。”
    “大军远行，每日钱粮輜重所费不貲，如今北患既除，当为朝廷省些用度。”
    苏定方怔怔听完，张了张嘴，看著陛下那毋庸置疑的从容神情，终將满腹惊涛骇浪与疑问强行压下，抱拳道。
    “臣......遵旨。”
    李世民见他应下，便点了点头，语气恢復惯常果决：“如此甚好。朕先行一步，回长安候你確切消息。”
    “恭送陛下！”
    车窗升起，汽车平稳启动，迅速加速，转眼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淡淡烟尘之中。
    苏定方直起身，望著车辆消失的方向，佇立片刻。
    隨即，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纷乱的思绪，转身大步走向肃立待命的军队。
    “將军！”
    副將及几位校尉早已围拢，脸上同样写满问號。
    方才车驾停留虽短，但皇帝亲临，將军惊愕失態，他们皆看在眼里。
    苏定方未立刻解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带著征尘与疲惫的面孔，沉声下令。
    “传令！大军停止前进，於道旁择地扎营，埋锅造饭，休整两个时辰！”
    命令一出，队伍中响起轻微骚动，將士们面面相覷。
    不是日夜兼程驰援朔州么？
    怎么突然休整？
    苏定方未理会议论，继续道：“另外，从亲卫营及前军斥候中，挑选三百精骑，人衔枚，马摘铃，备足五日乾粮饮水，隨时待命，隨本將军行动。其余各部......”
    他顿了顿，这命令让他自己亦觉恍惚，但仍清晰说道。
    “......由副將统领，休整完毕后，不必再北上，原路返回驻地！”
    “原路返回？！”
    这话一出，无数双眼睛瞪大，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茫然。
    什么情况？！
    我们接到紧急军令，火烧屁股般跑了几天几夜，眼看快到地头，突然要我们......回去？
    副將也急了，凑近低声问：“將军，这......这是何意？陛下可有另旨？朔州那边......”
    苏定方抬手止住追问，脸色复杂，低声道。
    “陛下口諭，北患已除，令我大军回返，节省粮秣。”
    他无法说出“突厥已灭”四字，连他自己都难以確信，又如何作確切命令传达？
    见副將与周围校尉们瞬间呆滯的表情，苏定方心中涌起同病相怜的无力感。
    他只能板起脸，拿出主帅威严：“执行军令！速去安排！三百骑一炷香后校场集结！其余人马，严密戒备，休整待命！”
    “遵......遵令！”
    眾將虽满腹疑云，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领命，各自散去。
    然而，与往常休整时鬆弛中带警惕的气氛不同，此刻军营瀰漫著诡异的气氛。
    士兵们一边机械执行扎营、饮马、生火的命令，一边忍不住交头接耳。
    “咋回事？不打了？”
    “不知道啊，將军见了皇上，回来就让回头。”
    “皇上说啥了？突厥投了？”
    “不能吧？没听说啊！真要投了，那是天大喜事，早该传遍了！”
    “那到底为啥？来来回回，耍咱玩呢？”
    “会不会是......陛下又签了什么盟约吧？”
    “嘘！小声！不要脑袋了！”
    各种猜测悄悄流传，却无一能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只觉得这趟驰援，跑得莫名其妙，停得更是稀里糊涂。
    临时划出的小校场上，三百精锐骑兵已迅速集结完毕。
    包括苏定方在內，三百零一骑，如离弦之箭，脱离停滯大军，向著朔州，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