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离歌。
陆烬沿著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下西山。
他的背影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轻鬆。就像是一个背负著千年枷锁的囚徒终於在今天彻底卸下了所有的罪与罚。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公墓那扇古老的石牌坊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牌坊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苏青禾。
她没有穿那身象徵著权力的警服,也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干练风衣。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髮披肩脸上未施粉黛,素净得像是一朵雨中的百合。
手里撑著一把纯黑色的长柄雨伞那伞很大,將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片小小的、安寧的阴影里。
“你怎么来了?”
陆烬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双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澈的眸子声音有些沙哑。
“怕你淋雨感冒。”
苏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她没有等陆烬回答主动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黑伞微微倾斜遮住了陆烬头顶那片冰冷的雨幕。
伞下的空间很小。
小到两人几乎是肩並著肩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那混杂著雨水和体温的气息。
陆烬闻到的是她发间淡淡的洗髮水清香。
而苏青禾闻到的是他身上那股永远也洗不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硝烟的独特味道。
“我以为你会去京城开会。”陆烬打破了沉默。
“不去了。”
苏青禾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全球联合安全局的高级顾问?太累了不適合我。”
“那你的辞职报告批了。”
苏青禾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跟老將军说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那么多警察了。尤其是……当最大的那个『罪犯』都已经金盆洗手的时候。”
陆烬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没有了警衔没有了职务。
卸下了所有偽装和身份的她此刻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歷经风雨后的坚韧与从容。
“苏青禾你”
“我辞职不是为了別的。”
苏青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坚定。
“只是因为我觉得我这十几年警察生涯已经做得够多了。抓过小偷斗过恶霸甚至还跟全世界最恐怖的財阀掰过手腕。”
“我累了。”
她抬起头看著陆烬那张因为错愕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剩下的时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也想……”
苏青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那句在她心里埋藏了很久、辗转反侧了无数个夜晚的话,轻轻地说了出来:
“也想,为一个人活一次。”
雨声似乎变小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那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陆烬看著她。
看著这个从一开始就试图把他抓进监狱后来又为了他背叛规则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女人。
他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触动了。
那是比任何化学反应都要剧烈的情感爆炸。
“陆烬。”
苏青禾见他不说话又上前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她抬起那只没有撑伞的手轻轻地、带著一丝颤抖地抚上了陆烬那张因为淋雨而显得有些冰冷的侧脸。
“你守护了整个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陆烬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们把你当成神当成英雄当成救世主。”
“但在我眼里你不是。”
“你只是一个被伤透了心却依然愿意为了守护而背负起整个世界黑暗的傻瓜。”
“现在仇报了世界也和平了。”
苏青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微笑著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他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告白:
“你的仗,打完了。”
“接下来的路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以一个普通女人的身份陪著你照顾你,直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余生让我陪你。”
陆烬看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颗在仇恨的深渊里浸泡了太久、早已变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而纯粹的告白彻底击碎了。
他想起了林婉想起了那个也曾这样在雨中为他撑伞的女人。
但眼前的苏青禾和林婉不一样。
林婉是港湾是能让他停靠的温暖。
而苏青禾是战友是能陪著他一起衝锋陷阵的利剑。
一个代表著过去一个代表著未来。
“我……”
陆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著回答。”
苏青禾收回手將那把黑色的雨伞轻轻地塞进了陆烬的手里。
“伞给你。雨天路滑小心点。”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跑进了雨幕中。
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在风雨中飘摇像是一只即將飞远的蝴蝶。
陆烬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把还带著她体温的雨伞看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黑伞。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真正轻鬆的笑。
他撑开伞,遮住了头顶的雨。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著那个白色的身影追了上去。
“喂!”
陆烬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带著一丝久违的、属於年轻人的清朗。
“伞你拿回去!”
苏青禾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著他。
只见那个男人快步走到她身边將那把巨大的黑伞重新举到了两人头顶。
伞下的空间不大刚刚好能容纳两个人。
“一个人撑太重了。”
陆烬看著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不再是冰冷的星辰而是盛满了温柔的海洋。
“两个人一起或许会轻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