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市的清明总是伴著雨。
细细的密密的,像扯不断的银丝无声地笼罩著整座城市,也浸润著这片安睡著无数灵魂的西山公墓。
陆烬一个人来的。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让任何人陪同。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手里没有拿那把標誌性的黑伞也没有捧著常见的白色菊花。
他的怀里只揣著一份用防水袋密封好的文件。
墓园很安静只有雨水打在松柏上的沙沙声。
他沿著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上。
那条路,他曾经在梦里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血泪模糊。
但今天他的脚步很稳。
稳得像是在丈量著自己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往。
终於他停下了脚步。
在半山腰那片视野最好的地方两座紧挨著的、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大理石墓碑静静地佇立在雨中。
没有了之前那些堆积如山的鲜花和卡片。
苏青禾早就提前让人把这里清空了把这份最后的寧静留给了这个男人。
陆烬走到墓碑前。
他看著照片上那两个熟悉的笑脸。
林婉的笑容依旧那么温柔那么恬静仿佛能融化这世间所有的坚冰。
诺诺的酒窝依然那么甜美那双清澈得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仿佛在问:“爸爸你怎么才来呀?”
“对不起来晚了。”
陆烬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的石碑指尖的温度仿佛要將那冰冷的石头捂热。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不是什么珍贵的古董只是一份普通的《世界和平宣言》的复印件。上面盖著联合国和全球近两百个国家的印章。
陆烬將那份文件,轻轻地靠在了两座墓碑的中间。
“你们看我做到了。”
陆gitzo 席地而坐背靠著那冰冷潮湿的墓碑。雨水顺著他漆黑的头髮滑落打湿了他的衣领但他毫不在意。
他就那么坐著像是一个在外漂泊了许久、终於回到家的游子对著两个最亲密的家人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这一年的故事。
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冷酷与算计。
也没有了面对世界时的霸道与威严。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婉儿那个撞死你的畜生赵泰我让他被钢筋钉死在了大街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那个顛倒黑白的赵天霸在绝望和破產中疯了最后在自家的別墅里把自己烧成了灰。”
“还有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周卫国,那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教父”
陆烬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让他们一个被雷劈一个被泥石流活埋,一个连人带船沉进了万米深的海底。”
“所有害过我们家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我都让他们下去给你们赔罪了。”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诺诺你还记得吗?”
陆烬抬起头看著墓碑上女儿那张稚嫩的笑脸眼眶终於红了。
“爸爸以前总跟你说化学是创造世界的魔法。它可以把沙子变成晶片,把石油变成衣服。”
“可是爸爸骗了你。”
“爸爸这一年,用化学杀了很多人。”
“用毒气用强酸用炸药”
“爸爸的手,很脏。”
他伸出那双曾经在实验室里创造过无数奇蹟、如今却沾满了鲜血的手,在雨水中无力地摊开。
“爸爸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呜咽雨声淅沥。
陆烬低下头將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
那具扛住了航母舰队、扛住了核武威胁的坚硬脊樑,在这一刻终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微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悲伤像无声的潜流將他彻底吞没。
他贏了世界却换不回一个拥抱。
他成了神却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他守护了光明自己却要永远留在黑暗里。
“够了。”
陆烬缓缓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看著照片上妻女那似乎带著几分担忧的笑脸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別担心。”
陆烬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风衣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结束了。”
“我不会再杀人了。”
“你们看。”
陆烬伸出手指了指山下那座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的、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城市。
“没有了战爭没有了飢饿没有了剥削。”
“孩子们可以在阳光下奔跑老人们可以在公园里安享晚年。”
“虽然这个世界依然不完美但至少”
陆烬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像是对著妻女许下的最后誓言。
“它正在变好。”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过那两块冰冷的墓碑。
指尖的温度仿佛穿透了石头触碰到了那两个早已远去的灵魂。
“婉儿诺诺。”
陆烬转过身背对著墓碑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那张写满了沧桑的脸。
“这个世界变好了。”
“你们……”
陆烬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可以安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