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閒人上任
欧罗尔在慈善基金干了二十多年,从未遇到过这么可怕的职业危机。
“石主管,我......我不知道是您......我只是跟她开玩笑呢...
,他战战兢兢地试图解释,还给薇婭递眼色,希望有谁帮他讲讲话,然而后者根本没有接腔。
就如之前没人来帮薇婭出头一样,也没人替他出头,去触更上一级的石主管的霉头。
区別在於,这次不会有另一个“石让”来同情欧罗尔。
石让凝视了这个汗流浹背的中年人一会儿,忽然笑了,“其实,我也在跟你开玩笑呢。”
“真、真的?”欧罗尔也笑了,连带著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您这么年倍感惊险之余,欧罗尔又暗自感嘆石让的职场手腕。
之前听对方是空降下来的领导,又很年轻,他还以为会是个靠爹上位的毫无能力的公子哥。如今这样一来一回,不仅打压下属,还能立一个相当强势的形象,又把这件事带过去了。
真是个可怕的人物。
这么分析可能显得多余,但对方搞这么一出,总不可能是真的性情怪异吧?
旁边的其他人各有想法,这才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薇婭擦擦眼睛,也鬆了口气,至少她的责任减轻了不少。
奇塔更是为自己方才的中庸处理不断庆幸。
人们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
是啊,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样子,哪有人会出於正直就不顾一切地—
“你不用收拾东西离职了,你可以去准备解释一下你究竟把慈善基金的多少资金用在了这种欢迎上,又是出於什么理由挪用公款。”石让望向那位保安,“麻烦带他去审查部门,我怕他迷路。”
忽然重新坠入地狱的欧罗尔根本没反应过来,直到被保安抓住胳膊,像之前带走石让一样拽向门外,他才终於惨叫起来。
“我可以解释!石主管,求你了,我没有挪用公款!我真的不知道是您一”
由於实在是不配合,保安最后只能喊来同事,把欧罗尔抓著门框的手掰开,將其强行抬走。
“您大人有大量——!”
待欧罗尔的喊声消失在门外,石让走回长桌旁,站在那盘馅饼旁边思索片刻,隨即转向採购部门的其他新老员工。
“应该没有其他领导需要等了吧,今天不是欢迎仪式吗?大家早上都没怎么吃好吧,都来吧,好歹垫垫肚子,吃完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第一天入职,我还挺惊喜的。”
最初没人往房间那头走,谁都摸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石让向著奇塔用力招招手,后者才挤出笑脸,跟著凑了过去。
有人带头,休息室里的氛围很快活跃了起来一虽然有些生硬和强顏欢笑的感觉,但好歹石让可以正大光明地吃顿像样的早点了。
他本不打算这么张狂,可人肚子饿了本就容易心情不好,欧罗尔还正好撞在枪口上。
对方的长相似乎和以前报社的那个总编也有三四分相似呢。
作为一个自认比较阴暗的傢伙,石让还挺记仇的。
员工们仍是一边吃著欢迎仪式的点心,一边对石让投来各样复杂的目光。
欧罗尔的行为有问题吗?当然。但有人会说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就像请人帮忙顺手回礼,私下组饭局互通消息,又或者搞点仪式性的礼节。理论上来讲这些行为都是不行的,可从来都是这样做。
从来如此,便对吗?
石让高中时期因抗拒石世鑫“走关係”安排的人生歷程,和后者爆发了很多次爭吵,他把对生父的厌恶化作怒火,全都施加在了这套所谓的“社会准则”上,至今从未动摇过。即使当时不知道石世鑫的权势有多大,且如今知道了答案,他也坚定地认为这是错的。
他能懂这些社会规章,但他拒绝去研究,他寧可当个不经世事的愚人,不愿依从,独自承受自己固执带来的苦果,做那个“不愿意解决问题的懦夫”。
哪怕他不是以採购主管的身份站在这儿,也不影响他对欧罗尔的看法。
他这种人就是人们口中的“怪人”和“狂人”,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有问题的。
哎,管理局,我这些日子净帮你们整顿內政了。
给我封个13號议员的正式头衔不过分吧?
“石主管,这里就是採购部门平时工作的地方了,主管的办公室在主楼,要不我带您一”
“没事,我进来看看。”
奇塔原本是负责带新员工的,结果现在连著石让一起“管带”,把他搞得特別紧张。好不容易打发走新员工,他忙不迭在前头打开了通往採购部门办公处的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出现在石让眼前。
当石让走进房间,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员工们都停下动作,用或敬畏或好奇的眼神观察著他。
慈善基金终归还是个非常赚钱的企业,工作环境相当优良。大办公室里虽摆著不少工位,但彼此间隔都较远,职位稍微高一点的员工就有独立的办公室。目前有个主任办公室刚刚空出来,许多人都在盘算该怎么得到这个位置。
討好和引起注意的行为立刻就开始了,石让走近时好几个人主动向他打招呼,更有人从办公室出来跟他认识,又被他颇为不適应地劝回去。
他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出连续的两步,更有个人迎面走来跟他握手。
这次石让没有拒绝。
“石主管,我是负责採购部门的直属监督员。”那身上有管理局通讯信號的人態度不卑不亢,“我们收到你上午对欧罗尔的举报了,后续会查清他挪用资金的具体情况。”
“我做了应该做的事。基金的钱应该用在正確的地方不是吗?”
“说的没错。”
审查员向他点头,隨即回到靠门最近的办公室去了。
管理局在慈善基金总部安插人员並不奇怪,石让真正在意的也只有这些管理局员工。
待办公室平静下来,石让望了一圈繁忙的办公室,从奇塔后续的介绍了解到,採购部门除了给其他部门採办工作物品之外,还会负责给孤几们供应生活用品。
“目前第九区有三千多名受赠者在这里等待匹配合適的领养家庭,还有一部分是签了协议,会去指定学校读书的,他们等开学就会出发。
“这些同事负责的则是对接刚到居住地的孩子们,他们会跟基金申请一些补助帮助生活,我们要確保寄过去的实物送到了正確的地方。”
石让停在屋子中心地带的一个工位边。
这个工位相当独特,左右两边坐的都是管理局的人一一从通讯器標识看来都是內勤部的实习生,来面纱公司实习熟悉程序的一而唯独这张桌子空著,没有任何使用痕跡。
“这个位置的人请假了吗?”
“哦,您说那个啊,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咱们部门空间大,经费多,位置一直坐不满。”
奇塔向他示意房间边角那些拿来放杂物的空工位。
石让颇为在意地多看了那个位置很好的工位一眼,暂时放下这个怪念头。
跟著奇塔在屋里走了一圈,终於熟悉完流程的他不再打扰其他人,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主楼办公室。
疲惫地坐在真皮的办公椅上,在脑中过了一遍工作程序,石让发现这个岗位几乎啥也不用干,同时也啥都干不了。
他的工作內容有且只有在下属提交的计划表上籤个字,然后躺在这个比他臥室还大的办公室领每个月十几万的薪水。
把石世鑫的儿子安排到这种职位很高又没啥作用的岗位上,办事的人还真是费心了。
既怕他这个“富二代”乱搞影响基金运作,又怕让石世鑫面子上掛不住,最终想出来这么个解决办法。
石让很好奇是哪位议员负责这些面纱公司的管制,难道他们就不在乎有许多蛀虫和懒汉拿走本该属於管理局的钱吗?
还是说这是確保企业正常运行的“合理损耗”?
帮管理局整顿內部不是他的工作,他是个间谍。
现在,他终於算是混进来了。
是时候开始执行任务了。
泛大陆联盟下达的任务本就颇有深意。
联盟在关心孤儿数量的减少,这说明在联盟看来,慈善基金帮扶的孤儿减少,是绝对不正常而且明確和管理局有关的。
带著这个猜测,石让用办公室的电脑登进慈善基金的办公系统,发现不出意外,作为空降下来的閒人,他甚至没有访问资料库的授权,也查不到多少东西。
但他进不去没事,这里还有很多管理局的员工呢。
他们总要找个终端充电的吧?
耐心等了几个钟头,石让发现大部分的员工用的都是单独的充电站,对应的伺服器里除了打卡记录没有什么重量级的內容。他来到办公室窗前,把目光投向了那片“孤儿生活区”。
他的感应是相对粗略的探测,虽然范围很大,但想要捕捉通讯器里的有效信息必须自己一个个翻找。
园区內的管理局员工数量有上百,与其漫无目的的搜素,不如亲自去看看这个被严加防守的慈善基金实际是怎么运作的。
需要亲眼见到孤儿们的生活情况,他才好判断慈善基金那可怕的利润来源何处。
他登入慈善基金的內网,很快找到一个合適的由头新员工的“体验轮班”。
石让立即填了一张申请表,数据显示,他最早可以申请明天的值班。
就这么办。
翌日(6月13日),清晨。
“石主管,要不我带您到里面参观一圈..
“1
“有什么不合適的吗?”
“没有,就是——这是为了吸引员工加入护工队伍的体验班次,按规定加入就要强制轮班一整天。”负责带队的护工鼓起勇气把话说了出来。
他是在此任职的管理局员工,但身在管理局並不意味著能小看面纱公司的一个主管,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机构打工罢了,仍然存在上下层级关係。
“我知道,你不用在意,你就当我是个普通员工。”石让看了眼时间,“现在六点五十,班次快开始了。”
“好......”护工取来石让尺码的制服,在对方去换衣服时,微不可见的嘆了口气。
他担心石让不一会儿就觉得无聊想走,自己又拦不住,回头两边受压倒大霉。
但领导发话了,没办法,不照做,马上就要倒霉。
让这些孩子见到停留片刻就离开的新面孔不是好选择,他们会很伤心的。
乾脆带这个主管去年龄比较大的班级那边转转好了。
正想著,石让也出来了,他赶紧提起精神,谨慎地带著对方离开房间,开始走流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横贯园区的隔离带,很快有警卫迎面过来,確认过身份才放行。
“目前总部园区里有八百多个补助对象—一因为还收留了几百个难民儿童,人数比往年这段时间多了不少。他们按照年龄分班,每个班都有一对一的护工和老师负责,所有工作人员都参与过心理学培训,確保能抚平来自原生家庭的阴影。”
现在是清晨,两人沿路从空荡荡的教学楼前经过。
一侧是操场,一侧是正在除草维护的足球场,除草机嗡嗡的噪音迴荡在球场上,更远处还有很多体育锻炼设施。
“孩子们的生活环境还挺好的。”石让评价道。
他语气里平易近人的和善让护工安心不少,也放下了一点对领导的被动警惕。
“我们的目標是让他们能带著美好回忆走出这里,带著健全的人格回归社会。”
第一站本来应该是去食堂餐厅帮忙备餐,但护工还是不敢让石让去后厨搬麵粉做粗活,便刻意多转悠了一会儿,选择在早餐出炉后,带石让去做更轻鬆的装盘工作。
这个点,食堂里早已闹哄哄的,一过门便扎进嗡嗡翻涌的交谈。
脚步声和碗盘碰撞,空气中溢满一股难以描述的混合气味,偶尔会有某道菜浓烈的气息占据主调,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肉、菜、油炸食品交融的朦朧。几十上百人在窗口之间流动,交错晃荡,转瞬填满用餐位置上出现的空缺。
石让在透明窗口后方把炸鸡块和煎蛋装盘的时候,很轻鬆就从那些色调一致的制服中,分辨出难民儿童和正常的补助儿童—
前者往往显得有些內向,或是对嘈杂的环境还不適应,往往亦步亦趋地聚成一个不分年龄的小团体,不需要老师带领就会去照顾彼此。
倒也不是这些可怜的孩子不合群,只是补助儿童基本是青少年,虽人种各异,看起来来自天南海北,但已经在园区待了好一阵。他们有自己熟悉的小卷子,偶尔还会用青春期特有的故作成熟的姿態打量大人们。
石让仔细观察一圈,却怎么都找不到低年级的补助儿童。
难道是有按年龄划分园区的设置?
他存下这个疑点,埋头干活,偶尔试图通过窗口对面的景象回忆自己的校园生活,想像英尚以前也在类似的地方排队,和其他孩子一起长大。
待食堂里的早高峰结束,石让本想去帮忙洗碗,却被带自己的护工拉住,说是运动课要开始了。
他被对方领著回到了操场。
帮忙扔回操场中间打飞的排球和羽毛球时,石让意识到护工是在有意不让自己介入到课程中。
倒也能够理解,刚认识的大人忽然离去,对这些孤儿的心理伤害很大。
还好,石让已经找到了他的目標一有位不参与课程的护工一直在操场角落背著手转悠,偶尔停下来旁观课程,明显是领导。
他悄然探测出对方的通讯器名称:
【补天石计划监督观察员】
“补天石计划”?
篤。
一枚羽毛球飞到石让脚边。
他完成掛载,收回精神將它捡起,发现不远处一对青少年正拿著球拍,脸庞对著自己,两手都空空的。
“嘿,你们的球!”
他等著他们反应过来准备接球,却忽然惊觉方才喧闹的操场安静了下来。
数百张脸全都朝著他的方向。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外,难民儿童们不知所措的来回观望,也都停止玩耍。
一抹寒气从石让脚后跟直衝头顶,但紧接著,身旁的护工转向后方,他才意识到这群孩子不是在看自己,也跟著转过去—
在补助儿童们朝著的方向,几个淡淡的烟团出现在云彩稀薄的天边,石让抬手在眼前遮挡阳光,辨认出那是几根烟柱。他知道这东西,离园区很远的地方有片工业园区,烟柱终日不断—在镇子上会看得更清楚。
也许是风向变化让它们飘过来了。
可为什么..
“咻——!”
尖锐的哨响惊得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那监督观察员放下哨子,手臂一挥,旁边的教师立即宣布课程结束,开始组织所有班级排队,准备回教学楼。
那些方才玩得火热的青少年全都显得没精打采,石让还看到有人在抹眼泪一一他们全都是补助儿童。
难民孤儿们则被这种怪异情况弄得十分不安。
石让捏著那枚羽毛球,深深望了那烟柱一眼,跟著把它放回器械框。
这一切看似和谐的景象之下还有更深的真相,此趟不虚所行,他找到了疑点o
结束轮班体验已经是深夜,那台被掛载的通讯器没有去充电,石让只得再等一天才能继续他的谍报工作。
入职第三天下午,通讯器终於进入了一个新地点一主楼地下。
设备一接入终端进行惯常的数据同步,石让的精神就如一尾小鱼扎入数据流,轻巧地游进了存储伺服器,发现这里就是所有数据的储存中心。慈善基金內部的网络防守鬆懈许多,这次没有aic来审查他的权限,他在资料库里畅通无阻地寻找起他需要的一切。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慈善基金对企业员工使用了类似管理局內部的“权限区分”机制,每个员工所能掌握的详细档案相当有限,要么就在关键数据上进行了模糊处理一这是在阻止他们进行批量分析。
那么,管理局为什么要掩藏这些孤儿的档案?
石让快速整理了目前第九区的所有帮扶档案,旋即惊讶地发现,其中有大量的虚假数据一这些档案显示所属者目前正在某个抚养设施,但实际上,这些设施根本不存在。
刨除这些假档案,揭开障眼法后,他发现了管理局试图掩盖的內容。
如今第九区內超过九成的帮扶对象,都是12到15岁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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