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有些刺眼。
王都广场上的血腥味还没散乾净,虽然昨晚被人用水冲了一夜,但那股渗进石头缝里的腥气,怎么也洗不掉。
诺亚站在人群的最前头。
他浑身不自在。
身上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昨天那个年轻指挥官给的高级货,伤口痒得钻心,那是肉在长。
但他顾不上痒。
他正拼命地搓著手。
手上全是泥垢,指甲缝里还有黑褐色的血痂。
他想把手搓乾净点,哪怕乾净那么一点点也好。
毕竟,台上站著的那位,可是连天使都能杀的大人物。
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数万巴鲁平民,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鸦雀无声。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昨天他们疯了,撕碎了国王,那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的迴光返照。
今天醒了,怕了。
国王死了,那接下来呢?
是不是该轮到这位新的征服者,举起屠刀,或者挥舞皮鞭了?
大家都在等。
等著新的枷锁套在脖子上。
高台上。
林凡手里拿著扩音魔导器,隨手拍了两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声音,嚇得前排几个胆小的老头差点跪下。
林凡没废话,目光扫过台下。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巴鲁王国,没了。”
人群一阵骚动。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庞然大物倒塌,那种震撼感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有人捂著嘴哭,有人茫然四顾。
国没了,家还在吗?
林凡的声音继续响起。
“以后,这里叫『巴鲁特別行政区』。”
“归赤色联邦管。”
“第一条令:废除所有旧贵族特权!不管他是公爵还是男爵,从今天起,全是平民!敢反抗的,杀!”
轰!
人群里像是丟进了一颗炸弹。
那些混在人群里、原本还指望能保留点体面的小贵族们,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但这还没完。
林凡顿了顿,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第二条令。”
“所有贵族名下的土地、庄园、矿山,全部充公!”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平民们瞪大了眼睛。
充公?
那是换个主子继续剥削吗?
林凡看著台下那些麻木、怀疑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
“充公之后,重新分配。”
“按人头分。”
“谁种地,地就是谁的!”
“以后,这地,是你们自己的了!不用交租,只用上税!听懂了吗?!”
静。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诺亚感觉自己的心臟好像停跳了一拍。
他听到了什么?
地?
给我们?
不用给领主老爷交那八成的租金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哪有打下了江山,把肉分给泥腿子的道理?
一秒。
两秒。
三秒。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打破了死寂。
是一个断了腿的老农,他猛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头疯狂地撞著地面。
“神明啊!!”
紧接著。
轰隆!
声浪炸开了。
不是欢呼,是宣泄。
数万人,像是疯了一样。
有人相拥而泣,有人跪地不起,有人衝著天空疯狂挥舞著拳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地!
那是命啊!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现在,那个赤色联邦的指挥官,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话,给了他们?
诺亚感觉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
他想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赤色联邦吗?
这就是……把我们当人看吗?
高台上,林凡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人群的宣泄。
直到几分钟后,声浪稍歇。
林凡再次举起扩音器。
“行了,別嚎了。”
“地给了,日子还得你们自己过。”
“现在,说第三件事。”
林凡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最后,定格在了最前排那个缠著绷带的少年身上。
“诺亚。”
被点名了!
诺亚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儘管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到!”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声音有些劈叉。
“上来。”
林凡招了招手。
诺亚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高台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重得像灌了铅。
数万双眼睛盯著他。
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敬畏。
他是带头衝锋的人。
他是砍倒金狮旗的人。
诺亚走到了林凡面前,手足无措。
他想行礼,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全是泥。
林凡没在意这些。
他从身后的艾拉手里,接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
深蓝色。
布料厚实,上面还钉著银色的扣子。
那是联邦治安官的制服。
“接著。”
林凡隨手一拋。
诺亚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从今天起,你就是巴鲁特区的治安总长。”
林凡拍了拍诺亚的肩膀,力道不轻。
“从今天起,你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手里有了权,別忘了你是从哪爬出来的。”
“谁敢欺负老百姓,谁敢搞復辟,你就用手里的狙击枪,崩了他!”
“听懂了吗?!”
说完,林凡把一把魔法狙击枪,直接塞到他手里。
诺亚抱著制服和魔法狙击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死死咬著嘴唇。
“听懂了!!”
“保证完成任务!!”
……
傍晚。
原王都骑士团驻地,现在的特区治安总局。
更衣室里。
诺亚赤著上身,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瘦。
全是排骨。
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
那是过去的烙印。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制服。
穿上衬衫,扣好扣子。
套上外套,抚平褶皱。
戴上大檐帽,扶正帽徽。
镜子里的人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烂泥坑里打滚的野小子,不再是那个为了半块黑麵包就要跟野狗抢食的贱民。
他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像个人样了。
真的像个人样了。
诺亚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著看著,突然咧嘴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起手,对著镜子,学著林凡的样子,敬了一个並不標准,但绝对庄重的军礼。
“诺亚。”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
“好好干。”
“別给林总指挥丟人。”
“別给……赤色联邦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