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鲁王国,最终希望的集结地不远处。
清晨。
雾气在枯草尖端凝结,坠落。
尖锐的哨声撕裂了灰濛濛的天空。
戈特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
皮靴踩著马鐙,发出咯吱轻响。
手中马鞭在空中虚挥,鞭梢炸出一声脆响。
视线扫过下方。
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晨雾中涌动。
五万名耗材。
衣衫襤褸,浑身泥垢。
像是一群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老鼠。
戈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王国翻盘的最后希望。
只要把这群牲口赶进那个地方,献祭给女神教会的那位存在。
就算前线输了又如何?
神跡降临,一切皆可逆转。
“列队!动作快点!”
戈特咆哮。
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
奇怪。
若是往常,这群贱民早就哭爹喊娘,或是因为爭抢站位而扭打在一起。
需要督战队用长矛和鞭子,狠狠抽打半个时辰,才能勉强把他们赶上路。
但今天。
异常安静。
队伍迅速蠕动,非常积极,配合的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抱怨。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刺头的新兵,此刻也低垂著头,顺从得像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樑的绵羊。
戈特目光在几张稚嫩的脸上停留。
看不到表情。
都被凌乱的头髮和厚厚的泥垢遮挡。
只能看到一个个低垂的头颅,和脖颈上那圈黑沉沉的铁项圈。
“呵。”
戈特轻笑一声。
看来是昨天宣言的“恩典”起作用了。
那张关於“休整、有肉、有女人”的大饼,真把这群蠢货给餵饱了。
贱民就是贱民。
给点虚无縹緲的希望,就能让他们乖乖去死。
“出发!”
戈特一拉韁绳。
战马嘶鸣,前蹄腾空。
马蹄重重踏在坚硬的冻土上,溅起碎石。
目標,正前方的大峡谷。
只要把这批货送进去。
任务就算完成。
到时候,凭藉这份功劳,別说男爵,就算是子爵也不是不可能。
至於这五万人的死活?
谁在乎。
能成为神降临的契机,是这群耗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
行军队伍中段。
烂泥路。
每一步迈出,都要和粘稠的泥浆做斗爭。
噗嗤。
噗嗤。
脚步声沉闷且单调。
诺亚走在队伍外侧。
颈部。
那种时刻伴隨的窒息感消失了。
冰冷的铁项圈依旧掛在脖子上。
但不再是紧箍的枷锁。
锁舌早已被那根生锈的铁丝挑开。
现在。
它只是一个虚掛的装饰品。
只要想。
隨时都能扯下来,当成武器砸碎敌人的脑袋。
诺亚微微侧头。
余光扫过四周。
身边的同伴们,一个个低著头,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没人说话。
昨晚,鲍里斯带著几百个老手,像幽灵一样在营地里穿梭。
用那些磨尖的铁丝,撬开了五万人的枷锁。
这简直是个奇蹟。
也是绝望中逼出来的疯狂。
大家都知道。
如果不拼命,前面就是死路一条。
突然。
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年,脸色惨白。
额头上冷汗密布,顺著脏兮兮的脸颊滑落。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向著脖子上的项圈摸去。
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在发抖。
这种极度的恐惧和紧张,在死寂的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旦被督战队发现项圈鬆动。
所有人都会死。
诺亚瞳孔骤缩。
脚步未停。
身体却看似无意地向右侧一歪。
肩膀狠狠撞在少年的肋骨上。
砰。
一声闷响。
少年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手掌瞬间从脖子上离开。
诺亚借势稳住身形。
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像是一颗颗冰冷的钉子。
“想死別拉著大家。”
“手放好。”
“看著前面。”
少年浑身一颤。
似乎回过神来。
连忙垂下手臂,死死抓住破烂的衣角。
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名为求生欲的狠厉。
诺亚收回目光。
继续前行。
……
日头升高。
阳光却无法穿透前方那片阴影。
大峡谷入口。
两侧岩壁高耸入云,如同两扇即將合拢的地狱之门。
阴冷。
潮湿。
风灌入峡谷,发出呜呜的悲鸣。
队伍开始减速。
前方已经堵塞。
视野尽头。
人山人海。
早已有数不清的队伍抵达这里。
二十万?
还是三十万?
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是一窝挤在一起的蚂蚁。
全部被驱赶进了这条死路。
诺亚眯起眼睛。
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
落在地面上。
暗红色的纹路。
精致,扭曲,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深深嵌入岩石地面。
一路延伸至峡谷的最深处。
那些纹路中,似乎有某种能量在缓缓流动。
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这就是终点。
也是起点。
那个所谓的“休整地”,或许就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要把他们这几十万人,全部变成祭品。
……
鲍里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满是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嘴里依旧叼著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草根。
两人並肩而行。
看似隨意。
鲍里斯的声音,极低,极轻。
顺著风钻进耳朵。
“还有最后五百米。”
“军官们已经放鬆警惕。”
“现在最佳的衝锋时机。”
诺亚没有回答。
微微点了点头。
视线越过重重人影。
锁定了前方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
独眼军官,戈特。
那个把他们当牲口一样驱赶、鞭打、羞辱的男人。
此刻。
戈特正停在土坡上。
背对著这边。
似乎在向更高级別的军官匯报著什么。
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诺亚感觉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诺亚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大脑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
那是心臟的位置。
也是武器的位置。
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粗糙的物体。
一块边缘被磨得锋利如刀的青石。
五指收拢。
紧握。
石头的稜角割破了掌心的皮肤。
刺痛感传来。
诺亚的眼神变得坚毅而冷冽。
像是一头终於露出了獠牙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