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缝隙深处。
阴冷潮湿。
苔蘚散发著腥气。
诺亚缩成一团,脊背紧贴著冰冷石壁。
胸口剧烈起伏。
肋骨处传来的隱痛,提醒著白天为了藏匿这张纸片所付出的代价。
血水混著汗水,將纸片浸润得有些发软。
月光透过头顶枯枝的缝隙,洒下一缕惨白光斑。
光斑正好落在膝盖上。
诺亚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颤抖著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片。
纸张展开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惊雷。
视线聚焦。
借著微弱光线,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赤色联邦不拋弃任何一个人民】
瞳孔骤然收缩。
心臟猛地收紧,继而疯狂撞击著肋骨,发出咚咚巨响。
人民?
在这里,他们是牲口,是耗材,是烂泥里的蛆虫。
从未有人称呼他们为“人民”。
甚至连那个所谓的仁慈国王,口中也只有“贱民”二字。
视线慌乱下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拿起武器……砸碎锁链】
字跡下方,是一幅简陋却极具衝击力的配图。
黑色的墨线勾勒出一个断裂的铁项圈。
背景是一片金色的麦田。
诺亚呼吸停滯。
脑海中一片空白。
贫瘠的想像力无法构建出那样的画面。
没有皮鞭?没有项圈?只有金色的麦田?
这世上真有那样的地方?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毫无徵兆地从侧面阴影中探出。
一把夺走了那张纸片。
诺亚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凝固。
猛地转头。
鲍里斯半个身子隱没在黑暗中,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透著一股冷冽的寒光。
“你找死啊。”
声音压得极低。
“这玩意儿要是被那个独眼狗看见,你会被活剥了皮。”
鲍里斯冷哼一声。
抬手就要將纸团揉碎,扔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別!”
诺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猛地扑上去,死死扣住鲍里斯的手腕。
指甲嵌入老兵粗糙的皮肤。
“看背面!”
诺亚声音颤抖,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鲍里斯,你看背面!”
鲍里斯眉头紧锁。
眼中满是不耐烦与嘲弄。
一群泥腿子,看这种敌人的宣传画有什么用?
能变出麵包?还是能变出女人?
但手腕上传来的力度,让他停顿了一下。
这小子的眼神。
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
鲍里斯啐了一口唾沫。
翻转纸片。
借著那缕惨白的月光。
视线扫过纸张背面那些加粗、加黑的巨大字体。
【巴鲁前线全灭】
【3万狮鷲军团,全灭!】
【八十万铁骑……已成歷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鲍里斯嘴里叼著的那根草根,无声滑落。
掉在烂泥地上。
原本充满嘲弄的表情,瞬间凝固在满是疤痕的脸上。
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全灭?
狮鷲军团没了?
八十万铁骑没了?
荒谬。
开什么玩笑!?
第一反应是假的。
那可是巴鲁王国的精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死绝?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另一股寒意压了下去。
脑海中,这几日的种种异常画面,开始疯狂回放,自动拼接。
为什么突然让他们这些“耗材”去后方?
为什么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军官,眼神里总是藏著惊恐?
为什么那个独眼军官,看到这张纸片时,反应会那么激烈,甚至当场杀人?
如果前线还在,如果大军还在。
他们怕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
天塌了。
真的塌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恐怕要拉著所有人陪葬。
诺亚逼近一步。
那张稚嫩却满是污垢的脸上,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
“鲍里斯,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这不是去休整,也不是去享福。”
“这是去送死。”
“我们要么死在前面的坑里,变成烂泥。”
“要么……拼一把。”
诺亚死死盯著老兵的眼睛。
“那上面写了,只要砸碎锁链,反抗,我们就是赤色联邦的人。”
“他们会把我们当他们的人民看!”
鲍里斯沉默。
目光在纸片和诺亚的脸上来回游移。
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
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死火山。
这辈子。
打了十几年的仗。
为国王流过血,断过骨头。
最后换来了什么?
一个铁项圈。
和一个“耗材”的称號。
现在。
连这条烂命都要被拿去做最后的利用?
去他妈的国王。
去他妈的荣耀。
鲍里斯弯腰。
捡起地上那根沾著泥水的草根。
塞回嘴里。
牙齿猛地咬合。
咔嚓。
草根断裂。
一股苦涩的汁液在口腔蔓延。
鲍里斯抬起头。
眼神变了。
那股子老兵油子的麻木与圆滑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凶残与暴戾。
“干了。”
鲍里斯將纸片小心翼翼地摺叠好。
像是收起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转身。
爬回那堆散发著霉味的烂草铺。
旁边。
一个中年老兵正蜷缩著身体装睡,呼吸声刻意压得很平稳。
鲍里斯没有废话。
身体一侧。
借著宽大破烂的羊皮袄遮挡。
直接將那张纸片,塞进了中年老兵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中年老兵身体猛地一僵。
眼睛瞬间睁开。
眼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刚想张嘴惊呼。
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嘴巴。
“嘘。”
鲍里斯凑近对方耳边。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冷得像是一把刀。
“想活命,就別叫。”
“看完,传给下一个信得过的。”
“別让火灭了。”
中年老兵浑身剧烈颤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借著身体的掩护。
展开纸片。
几秒钟后。
颤抖停止了。
那一双原本充满恐惧与迷茫的眼睛里。
燃起了一点火星。
那是仇恨。
也是求生欲。
纸片被重新摺叠。
像是一个幽灵。
在黑暗的营地中,在一双双粗糙的大手间,无声传递。
越来越多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原本死寂沉沉、只剩下鼾声的营地。
此刻。
涌动著一股看不见、摸不著,却足以掀翻天地的暗流。
诺亚站在岩石上。
看著这一幕,
意识到,
这张纸,比他见过的任何魔法捲轴,都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