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时前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瓦上噼啪作响,过了不到一炷香,便连成了片,哗哗地冲刷著听潮亭的飞檐和湖面。
南宫僕射合上了铁箱的盖子。那些前人用血泪甚至性命换来的体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吹熄了烛火,三楼便只剩下窗外透进的、被雨水晕开的模糊天光。
徐梓安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指尖一枚黑子久久未落。棋盘在昏暗中只剩轮廓,他似乎也不是在下棋,只是需要手里捏著点什么。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南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湿冷的风卷著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聂斩的刀,救不了人。吴素的剑,守住了人。”
“怎么看?”
“聂斩的路,走到头是悬崖。你母亲的路,走到头……”南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確的词,“是归处。”
“你想走哪条?”
南宫沉默了。雨声充斥了整个空间。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比雨还冷:“我没得选。我的路,六岁那年就被人定死了。只有走到仇人面前,把刀插进他心口,我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仇报了之后呢?”徐梓安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討论棋局,“若发现仇报了,心里却更空了呢?若发现……仇人根本不止一个,或者早已死了呢?”
这些问题像冰冷的针,刺进南宫心里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她猛地转头,丹凤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徐梓安终於落下那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没什么意思。只是世事往往如此。你埋头磨了十四年的刀,可能最后发现,想斩的东西早已腐烂,或者……比你想像中庞大得多,斩不完,也斩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看进南宫眼底:“到了那一天,你的刀,还为何而握?”
南宫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发白。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但更深的是恐惧——恐惧他的话会成真。她从未允许自己思考“如果报仇不成”或“报仇之后”,那会动摇她唯一的支柱。
“那就一直斩下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直到刀断,或者我死。”
徐梓安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嘆了口气。那嘆息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执念如刀,伤人伤己。南宫姑娘,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聂斩。他毁刀,是因为刀成了他无能的见证。你的刀,或许可以不只是用来见证仇恨和无力的。”
“那还能用来做什么?”南宫的语气带著讥讽。
“用来守护。”徐梓安说得很慢,很清晰,“就像吴素前辈那样。恨或许能让你走得很远,但只有想守护什么的念头,才能让你在抵达终点后,还能站在原地,而不是坠落下去。”
守护。又是这个词。
南宫鬆开刀柄,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夜。“我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徐梓安站起身,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北凉六十万铁骑,握刀持矛,为的不是杀人,而是让身后的家园免於战火。这就是守护。你的刀比他们的更快,更利,或许能守护更具体的人,更珍贵的片刻安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听潮亭这三个月的安寧,或许就繫於姑娘之手。这算不算一种守护的开始?”
南宫心头一震。她承诺守护听潮亭三个月,初衷是还人情,是交易。可被徐梓安这样一说,似乎赋予了不同的重量。她守的不再是冰冷的亭子和书,而是一份暂时的平静,是徐梓安能安心对弈、徐凤年能偶尔胡闹、徐渭熊能从容谋划的这片天地。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
“我只是履约。”她生硬地说。
“履约也好,真心也罢,结果都是守护。”徐梓安並不在意她的语气,“做久了,或许就分不清了。也或许,不必分那么清。”
雨势渐小,从瓢泼转为绵密,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南宫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带著更深的困惑,“我只是个外人。”
“因为你的刀值得。”徐梓安的回答简单直接,“也因为,北凉的风雨要来了。多一个握紧刀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握紧刀的敌人好。更何况……”
他停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南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何况什么?”
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些模糊:“没什么。雨小了,我让人送点宵夜上来。熬夜伤神。”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南宫独自留在窗边。雨丝还在飘,带著深秋的寒意。她心里却因为徐梓安最后未尽的话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朋友?
她这辈子,还没有过朋友。只有敌人,和即將成为敌人的人。
如果北凉能成为……不,她在心里立刻否决了这个软弱的念头。大仇未报,何谈其他。
但,如果报仇之后呢?
这个被徐梓安强行撕开一点缝隙的“如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虽然立刻被她压了下去,但缝隙已经存在了。
雨声淅沥,夜色深沉。听潮亭在风雨中静静矗立,像一座孤岛,也像一座尚未被惊涛骇浪淹没的堡垒。
而握刀的人,站在堡垒的窗前,第一次开始思考,刀锋之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