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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南苇执印,商战暗兵
    七月十五,中元节。
    陵州城“匯通”总號的后院密室,烛火通明。空气里混著墨香、铜钱的味道。
    长条桌上堆满了帐簿、契约、密信和货样。裴南苇坐在主位,左右各坐著四个人:左边是“匯通”钱庄在陵、凉、幽三州的大掌柜;右边是盐铁司、漕运司、市舶司(新设的海路衙门)的主事。这些人都是她这几个月亲手提拔或考验过的,此刻人人面色凝重。
    “江南三州,生丝价格这个月又涨了两成。”负责漕运的刘主事指著摊开的地图,手指划过长江,“陈家联合另外五家,控制了七成以上的码头和船队。卢家的船,现在过金陵都要被卡三天,查验『手续』。”
    裴南苇没说话,拿起手边一块新到的苏绣样品,指尖摩挲著细密的纹路。这是徐脂虎设法送来的,附信说“陈家欲断我货源,此乃其最新织法,价高质次”。
    “海上呢?”她问。
    负责市舶司的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叫孙海,原是跑南洋的老海商。“回郡主,第一批三艘船已经返航,停靠在黑石湾。带回来的香料、象牙、宝石,按市价算,刨去成本,净利大概八万两。但……”他犹豫了一下,“离阳的水师最近在东海郡外巡弋很勤,咱们第二批五艘船,恐怕会被盯上。”
    “盐铁如何?”
    盐铁司主事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缓声道:“咱们官营之后,產量稳中有升,北凉境內和卖给西楚、西域的渠道都畅通。但离阳朝廷那边……户部已有风声,明年可能会削减对北凉的『特许盐铁』额度,或者加征专项税银。”
    裴南苇放下绣样,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也是徐脂虎送的,味道清苦回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这位年轻的义女,半年前接手时还被一些老人暗中轻视,如今已无人敢质疑她的手腕。她查帐能查到三年前的错漏,谈生意能压得老狐狸步步退让,更关键的是,她背后站著那位眼神一天比一天冷的世子谋主。
    “生丝涨价,是好事。”裴南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们涨,我们也涨。传信给大郡主,让她把我们手里那批蜀锦,提价三成出货,专供江南那几家最讲究排场的绸缎庄。他们不是要垄断吗?让他们用更高的本钱去垄断。”
    刘主事一愣:“可咱们的货量……”
    “货量不用多,够撑场面就行。”裴南苇看向他,“陈家抬生丝价,是为了挤垮我们。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高端货的价格抬到天上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最好的锦缎,只有我们『徐记』有。等那些富贵人家只认我们的牌子时,生丝价格是涨是跌,还由得陈家说了算吗?”
    她顿了顿:“另外,漕运被卡,就走陆路。联繫蜀地的马帮,多花些银子,把生丝和茶叶从蜀道运出来。路难走,成本高,但胜在出其不意。等陈家的船队在码头空等我们的货时,我们的货已经在江南的仓库里了。”
    刘主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海上的事,”裴南苇转向孙海,“离阳的水师要巡,就让他们巡。第二批船队,不走黑石湾了。”
    “不走黑石湾?那……”
    “往南,绕远路,从闽州那边的小港口入关。”裴南苇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闽州那边沿海豪族私港多,使些银子,不难打通关节。船队一分为二,三艘明面上走老路吸引注意,两艘暗地里走新路。货物上岸后,不走漕运,直接用骡马队分散北运。”
    孙海深吸一口气:“这……风险不小,闽州那边人生地不熟……”
    “所以派你去。”裴南苇看著他,“带足银子,也带足护卫。我会让二郡主那边给你一份闽州地方势力的名单,哪些可以结交,哪些必须避开。事成之后,海贸这一块,你全权负责。”
    孙海霍然起身,躬身抱拳:“孙海必不负郡主所託!”
    “至於盐铁……”裴南苇看向盐铁司主事,嘴角浮起一丝弧度,“离阳想加税?可以。从下个月起,卖给西楚和西域的精铁价格,也同步上浮两成。对外就说,离阳加税,成本上升,不得已而为之。让西楚和西域的人,去找离阳户部抱怨。”
    这招祸水东引,让在座几人背后都隱隱发凉。真这么做了,离阳朝廷在藩属和邻国那里的名声,可就更差了。
    “另外,”裴南苇补充道,“天工坊那边需要大量精铁,以后优先供应他们。周师傅要多少,就给多少,价钱按成本价走。”
    “这……利润就薄了。”盐铁主事迟疑。
    “薄就薄。”裴南苇斩钉截铁,“天工坊造出来的东西,能抵得上十倍百倍的利润,更是北凉的命。帐,要往远了算。”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地发出,眾人领命,匆匆离去执行。密室中只剩下裴南苇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环。
    小环上前,轻轻为她揉捏酸痛的手腕,低声道:“郡主,您都两天没怎么合眼了,要不先歇会儿?这些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急?”裴南苇看著桌上摇曳的烛火,声音很轻,“北莽在边境增兵,离阳在朝堂上磨刀,义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梓安在听潮听整夜谋划,凤年在江湖上歷练,龙象在边境上拼命……你说,什么事能不急?”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仅仅几息之后,她又睁开眼,坐直身体,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帐册,封面上写著“青蚨”二字。
    “小环,我让你物色的那几个伶俐又信得过的妇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共六个,都是咱们家家生的奴婢,男人都在军中,底子乾净,人也机灵。有两个还识些字。”
    “好。”裴南苇提笔,在帐册第一页写下几行字,“明天让她们来见我。『青蚨庄』先从陵州城开始试点。记住,规矩要说清楚:第一,只做女子的生意,男子一概不接待;第二,借贷必须有抵押或保人,但抵押不拘于田宅,绣品、手艺甚至未来的收成都可评估;第三,存款利息可以比『匯通』高一厘,但每笔存取都要详细记录,尤其是那些常来常往、家境不错的。”
    “夫人,这……能赚钱吗?”小环有些疑惑,“女子手里能有多少閒钱?借贷给她们,万一还不上……”
    “现在看,是赚不了大钱,甚至可能亏。”裴南苇笔尖顿了顿,“但你要看长远。女子掌家、有私房的,比你想的多。那些夫人小姐的体己钱,丫鬟婆子的积蓄,小户人家女儿做女红的收入……聚沙成塔,不是小数。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通过这些女子,我们能听到多少在酒桌、在衙门里听不到的话?谁家老爷纳了妾,谁家公子惹了祸,哪家铺子周转不灵,哪家官人收了不该收的礼……这些风言风语,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有用。”
    小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裴南苇声音更低了,“这世道,女子不易。能给她们多一条活路,多一分底气,总是好的。这……也算是为娘积德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陵州城沉睡在夜色里,但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中,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爭,正在字里行间、银钱往来中,悄然进行。
    裴南苇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继续翻阅著来自江南、来自海上、来自北莽边境的帐目和密报。烛光將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却笔直。
    商道,即是兵道。帐本上的数字,就是她的兵马。而她要打贏的,是一场关乎北凉生死存亡的、无声的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