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辰时
吴素的遗体被安置在素心院正厅。
徐梓案亲手为母亲梳好髮髻,插上那支莲花玉簪。他的动作很轻,很细,仿佛母亲只是睡著了,怕惊扰她的好梦。
徐驍坐在一旁,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一夜之间,他的头髮白了大半。
徐渭熊在处理后事——布置灵堂,通知各方,安排守灵。她的眼睛红肿著,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永远不会弯的枪。
徐凤年守在母亲灵前,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著棺槨。十九岁的少年,一夜长大。
徐龙象则不见了踪影。后来侍卫来报,说四公子在演武场练刀,从清晨练到中午,刀都砍断了三把,手上全是血,却像感觉不到疼。
裴南苇强撑著安排府中事务。
午时,徐脂虎闻讯从返回江南的路上赶回。
她衝进灵堂时,鞋子跑丟了一只,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泪痕。看到母亲的棺槨,她直接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娘……女儿不孝……女儿来晚了……”
徐梓安扶起她:“大姐,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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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脂虎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是谁?安儿,告诉大姐是谁!”
“还在查。”徐梓安声音平静,“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大姐,你来得正好。母亲生前最疼你,你……送她最后一程。”
徐脂虎哭著点头。
灵堂很快布置妥当。吴素的棺槨停在正中,四周摆满白菊。北凉文武官员陆续前来弔唁,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震惊和悲痛。
谁能想到,昨天还笑语盈盈的北凉王妃,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徐梓安的状態。
他穿著孝服,站在灵前,接待每一位弔唁者。举止得体,言辞恰当,甚至还能宽慰几句悲伤过度的老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谋主,变了。
他的眼神太冷,冷得像万载寒冰。
他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是悲伤,是死寂。是火山爆发前,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傍晚,楚狂奴推著轮椅来到灵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吴素灵前敬了三炷香,然后看向徐梓安:“需要老子做什么?”
“等。”徐梓安说,“等名单。”
“什么名单?”
“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徐梓安望向南方,“离阳皇室、北莽王庭、江湖败类、內鬼叛徒……每一个,都要死。”
楚狂奴咧嘴笑了,笑容狰狞:“算老子一个。”
夜深了,弔唁的人都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徐家子女。徐驍被徐梓安强行劝去休息了——这个铁打的汉子,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
徐梓安跪在灵前,烧纸钱。
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安弟。”徐渭熊在他身边跪下,“银杏招了。”
“说。”
“指使她的是离阳內侍省的一个太监,姓刘。但那个刘太监三日前暴毙了,线索断了。”徐渭熊顿了顿,“不过,我们从春杏弟弟那里问出点东西——抓他的人,右手手背有块疤,像烧伤。”
徐梓安动作一顿:“韩貂寺的义子,王振。几年前我在太安的候见过他。”
“是他。”徐渭熊眼中寒光一闪,“韩貂寺……”
“不止他。”徐梓安摇头,“一个太监,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能量。背后还有人——离阳皇室里,有人想让母亲死。”
他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站起身:“二姐,天听司全力运转。我要知道离阳皇宫这三个月来,所有异常调动,所有秘密会面,所有……和北莽有牵连的人。”
“已经在查了。”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通知周铁手,天工坊所有项目,进度提前一倍。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神机营装备齐全。通知寧峨眉,边境驻军进入一级战备。通知褚禄山,陵州城防,重新布置。”
徐渭熊一一记下。
“最后,”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幅画,正是那幅全家福。他走到母亲灵前,將画轻轻放入棺中,放在吴素手边。
“娘,您等著。”他轻声说,“儿子会让那些人……一个个来给您磕头谢罪。”
他转身,走出灵堂。
夜风很大,吹得孝服猎猎作响。
徐梓安站在庭院中,望著满天星斗。那颗最亮的星,是不是母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那个曾经还想温和改革、徐徐图之的徐梓安,死了。
活下来的,是北凉的復仇之刃。
是註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
执棋者。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徐梓安深吸一口气,走向听潮亭。
那里,还有无数密报等著他处理,无数决策等著他定夺。
母亲的仇要报,北凉的路要走。
而他,没有时间悲伤。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所有仇敌,都化为枯骨。
直到这天下,再无人敢犯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