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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谓熊归家,暗羽初啼
    十一月廿三,北凉境內初雪。
    一队毫不起眼的商队缓缓驶入陵州城,车辙在薄雪上碾出浅浅的痕跡。领头的是个面容蜡黄的中年商人,操著一口江南口音,与城门守卫核验文书时点头哈腰,袖中悄然滑出一小锭银子。
    守卫掂了掂,挥手放行。
    商队进城后並未前往市集,而是七拐八绕,最终驶入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后院。院门闭合的瞬间,商队眾人气质骤变——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动作乾净利落。
    “卸货。”领头商人低声道,声音已变回清冷的女子音色。
    眾人掀开车上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並非货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兵器箱、密函匣,以及十余个被缚住口鼻、昏迷不醒的人。这些人衣著各异,有商贩、乞丐、甚至一名穿著陵州府衙差服的中年男子。
    后院柴房门开,徐梓安披著灰裘走出。
    他看著院中场景,目光落在领头“商人”身上,嘴角微扬:“二姐一路辛苦,爹和娘已得知你归家,命人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稍后隨我一起回北凉王府吃饭。”
    徐渭熊抬手在耳后一揭,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原本清冷绝艷的面容。她甩了甩束起的长髮,呼出一口白气:“上阴学宫到北凉,一千四百里,换乘七次,偽装五回。身后跟了三拨尾巴,都在半路清理乾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手拂去衣上尘埃。
    徐梓安走到那些昏迷者面前,仔细辨认,最终停在穿差服的中年男子身前:“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三年前由吏部调任,实为离阳赵氏旁支,专司监视北凉钱粮动向。”
    “不只他。”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此行沿途,我顺道清查了三个联络点。这十三人,分属三个不同势力——离阳皇室秘谍『內廷司』五人,三皇子赵琰暗桩四人,还有四个是北莽那边“蛛网”渗透进来的散谍。”
    她將册子递给徐梓安:“名单、职务、联络方式、上线下线,都在这里。有趣的是,这三家暗桩彼此间並不知情,却在无意中形成了情报互补。”
    徐梓安快速翻阅册子,眼中闪过寒芒。
    短短几个月,徐渭熊不仅从上阴学宫脱身归来,还顺手织了一张反谍网。这份效率与狠辣,远超他的预期。
    “二姐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合上册子,问道。
    徐渭熊从兵器箱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泛著幽蓝光泽——淬过剧毒。她走到赵德才身前,刀尖抵住对方咽喉,却不刺入。
    “杀,自然要杀。”她声音平静,“但不能白杀。”
    三日后,陵州城发生三起“意外”。
    城东富商刘员外家中走水,火势诡异,只烧毁了书房。事后清理,发现密室一具焦尸,经辨认是刘员外本人。官府勘察,结论为烛台倾倒引燃文书,刘员外醉酒未能逃出。坊间却有流言,说刘员外实为靖安王府暗桩,书房中藏有北凉边军布防图。
    城西赌坊“千金散”发生斗殴,三名外地赌客被乱刀砍死。赌坊老板声称是赌债纠纷,凶犯已逃。死者身上搜出密信残片,字跡模糊,但隱约可见“北凉粮仓”“行军路线”等字样。有细心者发现,其中一名死者半年前曾在陵州府衙当过临时书吏。
    最蹊蹺的是第三起——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休沐日独自往城外清凉山赏雪,失足坠崖。三日后猎户发现尸体,已被野狼啃噬大半。遗物中有一本帐册,记录著异常钱粮往来,指向户部某位侍郎。
    三起命案,分散在不同时间、地点、死因,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某些人读懂了。
    陵州城某处深宅,密室。
    烛火摇曳,映著两张苍白的脸。
    “刘、王、赵,三天之內,全死了。”说话的是个瘦削文士,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意外?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对面是个疤脸汉子,闷声道:“手法乾净,没留任何痕跡。咱们的人连他们怎么被盯上的都不知道。”
    “徐渭熊回来了。”文士深吸一口气,“上阴学宫那边传回消息,她四个月前就已离宫。算算时间,正好。”
    疤脸汉子瞳孔一缩:“那个徐家二郡主?她不是一直在学宫读书么?”
    “读书?”文士冷笑,“你真以为她在学宫只是读书?她是死士“玄鸟”这些年从上阴学宫消失的探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学宫號称『天下情报七分流经此地』,她能在那种地方稳坐多年,岂是善类?”
    他站起身,在密室內踱步:“三家暗桩同时被拔,这不是巧合,是示威。她在告诉我们——北凉境內的虫子,她都看得见。什么时候清,怎么清,她说了算。”
    “那我们……”
    “传信给上面,近期全部静默,停止一切活动。”文士咬牙,“另外,查清楚徐渭熊接手的是什么力量。徐梓安交给她一百影卫,这一百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不正常。”
    疤脸汉子点头,又问:“北莽那边的人要不要通知?”
    文士沉默片刻,摇头:“让他们自己去撞吧。北莽那群蛮子,不碰个头破血流,不会明白现在的北凉……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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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云雾裂谷,戮天阁地下二层。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没有火把,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冷白萤光。地面、墙壁、天花板皆由黑色石材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人影晃动。
    百名黑衣人静立如雕塑。
    他们穿著统一的暗羽制服——黑色紧身衣,外罩轻甲,甲片细密如鳞,在幽光下几乎不反光。面覆半甲,只露双眼,眼神冰冷无波。
    徐渭熊站在高台上,一袭黑衣,长发束成高马尾。她手中握著那本从徐梓安处接过的名册,缓缓扫视台下眾人。
    “一百影卫,原属北王府暗卫序列,精於护卫、刺杀、侦查。”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迴荡,清晰冷冽,“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影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们是『暗羽』。北凉最锋利的匕首,最隱蔽的眼睛,最无情的清道夫。”
    台下无人应答,但百双眼睛同时亮起。
    “过去一个月,你们跟著接受了新式训练——情报分析、毒药辨识、机关破解、刑讯反刑讯、多人合击阵型。”徐渭熊走下高台,在队列间穿行,“我知道,有人觉得这些训练多余。觉得刺客只需要会杀人,探子只需要会传信。”
    她停在一名身材矮小的成员面前:“你,出列。”
    那人踏前一步,身形瘦小如少年。
    “如果目標身边有十二名护卫,四明八暗,院中有三处机关陷阱,臥房床下设有地道,目標本人通晓龟息假死之术。”徐渭熊语速极快,“给你半炷香时间,如何確保目標必死,且自身能全身而退?”
    瘦小成员沉默三息,开口:“先以声东击西之法,触发院中一处机关,引动护卫调度,露出破绽。同时,以特製迷香顺风散布,剂量控制在让暗哨反应迟缓,但不至昏迷——昏迷易被察觉。趁乱潜入,破解另两处机关需二十七息。目標臥房需从屋顶潜入,瓦片下第三层有响铃机关,需以吸盘吊索悬空而入。杀人用淬毒吹针,射眉心,毒发三息,症状类心疾。地道出口应提前布置绊索陷阱,无论目標真死假死,出地道即触发弩箭。”
    他顿了顿,补充:“全程需两名同伴配合,一人负责製造混乱,一人外围接应。撤离路线需准备三条,依追兵动向选择。”
    徐渭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名字?”
    “暗羽十七。”
    “从今天起,你是甲三队队长。”徐渭熊转身,面向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暗羽要的不是莽夫,是智者,是匠人,是能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
    她走回高台,抽出短刃,刀尖向下:“陵州城的三起『意外』,是暗羽的初啼。但这还不够。三个月內,我要北凉境內所有暗桩——无论来自离阳、北莽、三皇子,还是其他什么阿猫阿狗——全部消失。”
    刀尖轻点地面:“不是驱赶,是清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相关情报网络,连根拔起。做得到吗?”
    百人齐声:“诺!”
    声音不大,却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当夜,徐梓安在听潮亭顶楼密室见到了徐渭熊。
    她卸去了暗羽的装束,换回常服,正伏案绘製一张巨大的北凉舆图。图上已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旁有蝇头小楷註解。
    “二姐不休息?”徐梓安將温好的参茶推过去。
    徐渭熊头也不抬:“一百暗羽已分二十队,今夜开始行动。第一阶段目標是北凉三州三十七处已知暗桩据点,预计七天清理完毕。”
    她终於抬头,眼中带著血丝,却亮得惊人:“但这只是水面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
    徐梓安在她对面坐下,看著舆图:“二姐认为,北凉境內最大的隱患是什么?”
    “不是离阳,也不是北莽。”徐渭熊笔尖点在陵州城某处,“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的世家。他们既吃北凉的粮,又卖北凉的情报,还想著有朝一日能换个主子继续荣华富贵。”
    她冷笑:“暗羽的刀,迟早要架到他们脖子上。”
    窗外又飘起细雪。
    徐梓安望向夜色,忽然道:“二姐,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太急了?”
    “急?”徐渭熊放下笔,直视他,“你的病等得了吗?父亲的年纪等得了吗?北莽的铁骑等得了吗?离阳的刀子等得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徐梓安:“徐梓安,我比你更清楚上阴学宫那些人在谋划什么。他们已经在討论北凉『后徐驍时代』的安排了——怎么分这块肉,怎么安抚离阳,怎么让北莽止步。没有人觉得北凉能独自活下去,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徐渭熊转身,眼中是彻骨的寒:“但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北凉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那些想啃食北凉血肉的虫子,我会一只一只,亲手捏死。”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於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那就辛苦二姐了。”他轻声道,“戮天阁的江湖刀,暗羽的阴影刃,再加上天工坊的破阵矛——北凉的三根爪牙,总算齐了。”
    徐渭熊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还差得远。暗羽需要扩编,至少五百人。训练基地不能只在云雾裂谷,要在北凉各处设秘密训练点。还有情报分析的人手,至少需要三十个精通各地方言、风俗、帐目、律法的文人……”
    她说著,笔下不停,一份详细的扩建方案逐渐成形。
    徐梓安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著。
    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的阴影里多了一双最冷的眼睛,握著一柄最利的刀。
    而这柄刀的第一滴血,已经染红了陵州城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