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大雪山。
徐龙象带著五百“象字营”精锐,已经在雪线以上潜伏了一天一夜。气温低得呵气成冰,每个人都裹著厚厚的白裘,脸上涂抹著防冻的油脂和雪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三公子,斥候回报,北莽军已到黑风口。”副將韩平压低声音,他是“象字营”的老兵,对这片雪山了如指掌,“按他们的速度,明日午时能到一线天。”
徐龙象点点头,展开羊皮地图——这是徐梓安亲手绘製的,標註了每一处伏击点。他的手指划过“雪崩区”、“一线天”、“冰湖”三个位置,脑海中迴响著大哥的嘱咐:
“雪崩区轰天雷,一线天用滚石,冰湖设陷阱。不要硬拼,要用雪山本身杀人。”
“韩叔,”徐龙象抬起头,眼中没了往日的懵懂,只有战士的专注,“轰天雷埋好了吗?”
“埋好了,八个爆破点,连成一线。”韩平答道,“只要北莽军过半进入雪崩区,同时引爆,至少能埋掉三百人。”
“滚石呢?”
“一线天两侧崖顶堆了六十根圆木、两百块巨石。绳索都检查过了,隨时可以砍断。”
“冰湖的冰层……”
“昨天又凿薄了三寸,现在承不住两个人同时走过。湖心留了安全通道,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位置。”
徐龙象再次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韩叔,你杀过多少人?”
韩平一愣,隨即苦笑:“记不清了。北凉边军三十年,从普通小卒到校尉,至少……百八十个吧。”
“杀人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韩平看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明白他在经歷每个战士都要过的坎。他想了想,认真道:“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天。后来就麻木了。但四公子,你得记住:咱们杀人,不是为杀而杀,是为护著身后的人不被人杀。北莽兵也是爹娘养的,可他们拿起刀跨过边境时,就是敌人。”
徐龙象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护著身后的人。”
夜色渐深,雪山上的风更急了。士兵们轮流休息,两人一组互相取暖。徐龙象睡不著,他摸著怀里那枚哨箭——二哥给的,说遇到危险就发信號。但他知道,这次不能发。这次他要自己解决。
寅时,天最黑的时候,前方传来夜不收的鸟鸣暗號:敌军宿营,距此十五里。
徐龙象坐起身,叫醒韩平:“让兄弟们吃乾粮,检查装备。天亮前,我们要进入一线天伏击位置。”
“是!”
五百人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靴踩雪的咯吱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微响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猎杀——要么全歼敌军,要么被敌军反杀。雪山之上,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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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午时。
刘大勇走在队伍中间,心中五味杂陈。他身后是一千北莽精锐,人人轻甲快刀,是拓跋雄麾下最善山地作战的“雪狼卫”。领军的万夫长叫禿髮乌,是北莽有名的悍將,曾率三百人屠灭一个不肯臣服的小部落。
“刘將军,还有多远?”禿髮乌问,他的离阳语带著浓重的口音。
“过了前面的一线天,再走二十里,就能看到瓦砾关背后了。”刘大勇指著前方两座山峰间的狭窄通道,“不过一线天险峻,最好分批通过。”
禿髮乌眯眼望著那道缝隙:“有多险?”
“宽不过丈余,高有三十丈,全长半里。”刘大勇道,“如果北凉有埋伏,这里是绝地。”
“那就派斥候先过。”禿髮乌很谨慎。
十名斥候进入一线天,一刻钟后返回报告:通道畅通,无埋伏痕跡。
禿髮乌这才放心,下令全军通过。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刘大勇走在队伍最前,自己走在中间,副將断后。这样一旦有变,首尾都能照应。
刘大勇没有异议,率先踏入一线天。抬头望去,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只露出一线天空。积雪从崖顶垂下,形成冰掛,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著冷光。
他心中默数著步数。当走到一线天中段时,他停下脚步,假装整理靴子,实则用匕首在雪地上划了个十字——这是给崖顶伏兵的信號:敌军已入瓮。
崖顶上,徐龙象看到了那个十字。
他趴在雪窝里,透过缝隙盯著下方如长蛇般通过的北莽军。韩平在他身侧,手按在腰刀上,轻声数著:“一百……两百……三百……过半了。”
徐龙象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是准备信號。
负责砍断绳索的士兵握紧了斧头。
又等了半刻钟,北莽军全部进入一线天。禿髮乌走在队伍后半段,正抬头观察崖壁,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停下!”他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徐龙象的右手猛地握拳,狠狠挥下!
“砍!”
十把斧头同时砍断绳索。事先堆在崖顶的圆木、巨石轰然滚落,如天崩地裂。北莽军猝不及防,瞬间被砸倒一片。惨叫声、惊呼声、岩石撞击声在一线天內迴荡,震耳欲聋。
“有埋伏!衝出去!”禿髮乌嘶声大喊,挥刀劈开一块滚落的碎石。
但前后出口也落下了巨石,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崖顶开始射下箭雨——不是普通的箭,是浸了火油的火箭。火箭扎入尸体、扎入雪地,迅速引燃了事先洒在通道內的火油。
一线天变成了火海炼狱。
刘大勇在混乱中伏低身体,躲到一处凹陷的岩壁下。他看见禿髮乌被一根圆木砸中后背,口喷鲜血;看见雪狼卫们疯狂地试图攀爬崖壁,但崖壁光滑如镜,根本爬不上去;看见火箭点燃了皮甲,士兵们变成火人,惨叫著乱跑……
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刀。
该走了。
按照计划,他需要“战死”在这里。最好的方式是——死在禿髮乌手里,或者死在乱军中。但徐梓安说过:要死得有价值,要让人记住。
刘大勇睁开眼,看见禿髮乌挣扎著爬起来,正疯狂地砍杀身边的部下——他已经杀红了眼,分不清敌友。
机会。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从岩壁后衝出,挥刀砍向禿髮乌。这一刀他用尽全力,但故意偏了三寸,砍在禿髮乌的肩甲上。
“叛徒!”禿髮乌怒吼,反手一刀劈来。
刘大勇举刀格挡,金铁交鸣,虎口崩裂。他踉蹌后退,禿髮乌步步紧逼,刀光如雪。
崖顶上,徐龙象看到了这一幕。他认出刘大勇,想起二哥的话:“如果他能活到最后,带回来。”
但刘大勇明显在求死。
“三公子,要救吗?”韩平问。
徐龙象盯著下方。刘大勇已经身中数刀,血染红了皮袄,但仍在战斗。禿髮乌虽然受伤,但更加疯狂。
“准备绳索,我下去。”徐龙象忽然道。
“什么?!”韩平大惊,“太危险了!”
“大哥说,能救要救。”徐龙象已经开始往腰上繫绳索,“而且……他是北凉的老兵。不该死在北莽人手里。”
说完,他不等韩平反对,抓著绳索纵身跃下崖壁。
三十丈的高度,他几个起落就到了崖底,落地时积雪飞溅。周围的北莽兵看见有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愣,隨即嚎叫著衝上来。
徐龙象铁矛横扫,扫飞三人。他大步冲向禿髮乌和刘大勇的战圈,每一步都踏得积雪迸裂。
禿髮乌看见徐龙象,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张脸,情报上说这是北凉三公子,天生神力。
“来得好!”禿髮乌狞笑,弃了刘大勇,挥刀劈向徐龙象。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破风声。但徐龙象不闪不避,铁矛直刺,后发先至。矛尖穿透刀光,刺入禿髮乌的胸膛。
禿髮乌僵住了,低头看著胸口那截矛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想说什么,但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徐龙象抽回铁矛,禿髮乌轰然倒地。
周围的北莽兵都愣住了。万夫长死了,他们最后的斗志也崩溃了。
“降者不杀!”徐龙象吼道,声音在峡谷中迴荡。
倖存的北莽兵你看我我看你,终於有人扔下了刀。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大勇靠在岩壁上,看著这一幕,笑了。他笑得很开心,血从嘴角流出来。
徐龙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刘校尉,我带你回去。”
刘大勇摇摇头,艰难地说:“四公子……回不去了。我这一身伤……撑不到山下。”
“我能背你。”
“不……”刘大勇抓住徐龙象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让我死在这里。战死在这里……对我……对刘家……都好。”
他喘息著,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徐龙象手里:“这个……给我女儿。告诉她……她爹……没给刘家丟人。”
徐龙象握紧玉佩,眼睛红了:“刘校尉……”
“还有……告诉世子……”刘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谢谢他……给我……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鬆开手,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带著笑容。
徐龙象跪在雪地里,握著那块带血的玉佩,久久不动。韩平带人从绳索滑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三公子……”
“收拾战场。”徐龙象站起来,声音沙哑,“把刘校尉的遗体……好好收殮。带回北凉,厚葬。”
“那这些俘虏?”
徐龙象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北莽兵,想起鹰嘴峡那个伤兵的话。下辈子,不想生在乱世。
“绑起来,押回去。”他最终道,“大哥说……北凉不杀俘虏。”
“是!”
徐龙象抬头望向崖顶那一线天空。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血跡,覆盖了尸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覆盖不了。
比如手中的玉佩,比如心里的重量。
他转身,走向峡谷出口。
这一课,大哥没教,但雪山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