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太安城烟雨楼。
沈红袖看著手中刚到的密报,眉头紧锁。这封密报来自北凉安插在上阴学宫的暗桩,內容关於二小姐徐渭熊。
密报很简短,却信息量惊人:
“上阴学宫徐姓女学士(渭熊),上月深夜密会一黑袍人。黑袍人出示『稷下』令牌,徐女见令牌后神色大变,隨其离去两个时辰。三日后,徐女开始秘密修习刺杀术、毒术、易容术。学宫藏书楼中,兵法、谍报类典籍借阅记录,徐女近三月借阅量第一。疑与『死士』计划有关。”
“死士计划……”沈红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她曾听徐梓安提过——离阳皇室有一项秘密培养死士的计划,代號“稷下”。这些死士自幼被选中,接受严苛训练,潜伏各处,关键时刻执行刺杀、窃密、破坏等任务。
但徐渭熊,北凉二郡主,徐驍的女儿,怎么会与“稷下”扯上关係?
除非……她是被选中的死士之一?
沈红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若真如此,那徐渭熊这些年在学宫的种种异常——深居简出,不与人深交,终日埋首书海——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是在接受训练,是在为某个任务做准备。
那个任务是什么?目標是谁?
沈红袖不敢深想,立即將密报誊抄一份,附上自己的分析,通过紧急渠道送往北凉。同时,她下令上阴学宫的暗桩:“继续暗中观察,但绝不可暴露,更不可惊动徐女。”
做完这些,她独自坐在密室中,久久不能平静。
徐梓安若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
那个看似冷漠疏离的二姐,竟是皇室培养的死士。而徐梓安,还在太安城为质,还在为北凉谋划……
“世子,”沈红袖轻声道,“你身边,到底有多少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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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归途中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距离北凉边境还有三日路程。
车厢內,徐梓安裹著厚裘,手中拿著沈红袖刚刚送到的密报。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看完关於徐渭熊的密报,他沉默良久,將信纸凑到炭炉边烧成灰烬。
“世子……”齐福担忧地看著他。
“我早该想到的。”徐梓安轻声道,“二姐当年主动要求去上阴学宫,一去就是五年,期间只回家三次。父亲曾劝她回来,她说『学未成,不敢归』……现在想来,那不是求学,是受训。”
“二小姐她……真是死士?”
“十之八九。”徐梓安闭上眼,“皇室这一手,埋得真深。用一个北凉郡主的命,来制衡北凉。若北凉有异动,二姐就是他们手中的刀——要么杀父弒弟,要么自尽谢罪。”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
“不急。”徐梓安睁开眼,眼中闪过冷光,“二姐是死士,但她首先是徐家人。皇室能用她制衡北凉,我们……也能用她反制皇室。”
“公子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徐梓安道,“传信给南苇,让她以烟雨楼的名义,开始收集二姐在学宫的所有公开著作、言论、行踪。我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学什么,在准备什么。”
“另外,”他顿了顿,“想办法让二姐『无意中』知道,我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韩伯一惊:“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徐梓安摇头,“二姐若真是死士,必然心思縝密。我们暗中调查,迟早会被她发现,不如主动摊牌。我要让她知道——我徐梓安,她的弟弟,一直在看著她,也愿意……给她选择的机会。”
“选择?”
“选择继续做皇室的刀,还是做北凉的二郡主。”徐梓安望向窗外飞逝的雪景,“我相信二姐,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马车继续北行。
徐梓安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浮现出二姐徐渭熊的样子——那个总是一身儒衫,不苟言笑,眼中却藏著锐利的女子。
“二姐,”他轻声道,“这盘棋,你也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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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上阴学宫。
深夜,藏书楼最顶层的密室中,徐渭熊合上手中的《刺术精要》,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每晚在此修习刺杀、毒术、易容。这些本不该是一个郡主、一个女学士该学的东西。
但她必须学。
因为她是“稷下”死士,代號“玄女”。
五年前,那个黑袍人出现在她面前,出示令牌,告诉她:“你是被选中的人。学成之日,当为皇室效死。”
她本可拒绝,可黑袍人说了一句话:“你若拒绝,北凉会死很多人。你的父母,大姐,也包括你的几个弟弟,徐梓安,徐凤年,徐龙象。”
她妥协了。
五年学宫生涯,她表面钻研经史子集,暗地里修习杀人之术。她以为自己隱藏得很好,直到三天前——
她在书案上发现了一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书:《北凉风物誌》。
书中夹著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跡:“二姐,江南梅花开了,北凉雪还未化。待战事平息,归家一敘。——梓安”
没有多余的话,但她读懂了。
弟弟知道了。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的处境。
他在告诉她:回家吧,我在等你。
徐渭熊握著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五年了,她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恐惧任务,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当她接到那个命令时,她该如何选择?
杀父?弒弟?还是自尽?
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徐渭熊眼神一凛,瞬间隱入阴影。片刻后,一道黑影从窗外跃入,正是那个黑袍人。
“玄女,任务有变。”黑袍人声音低沉,“北莽南下,北凉危急。上面有令:若北凉战败,徐驍战死,你需即刻接管北凉兵权,率军归附朝廷。若徐驍战胜……则按原计划,待命。”
徐渭熊心中一沉:“接管兵权?我如何做得到况且还有梓安,凤年?”
“你有北凉郡主的身份,有徐驍之女的声望。”黑袍人道,“届时朝廷会下旨,命你继承王位。北凉军中,我们已安排了人手接应。”
好毒的计策。
北凉若败,让她这个死士接管残兵,等於將北凉彻底吞併。北凉若胜,则让她继续潜伏,以待时机。
无论胜败,北凉都逃不出皇室的手掌心。
“我明白了。”徐渭熊声音平静。
黑袍人点头,跃窗离去。
徐渭熊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不是给黑袍人的匯报,而是给北凉的家书。
信很短:
“父亲大人、梓安:
学宫春寒,近日读《孙子兵法》,颇有心得。北境战事,望父亲保重,梓安珍重。
渭熊一切安好,勿念。
待学成之日,自当归家。
女,渭熊 上”
她將信装好,却没有立即寄出,而是锁进抽屉最底层。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知道皇室在军中的“人手”是谁,需要想出破解之道。
弟弟说得对,这盘棋,她该落子了。
但不是以死士的身份,而是以徐渭熊的身份。
以北凉二郡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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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北凉陵州。
裴南苇收到了徐梓安从途中发回的密信,也收到了沈红袖关於徐渭熊的详细报告。
书房內,她將两份文件並排放在书案上,陷入了沉思。
秦月在一旁等候指令。
“秦月,”许久,裴南苇开口,“烟雨楼在上阴学宫附近,可有可靠人手?”
“有三个。”秦月道,“一个是学宫厨娘的女儿,在学宫做杂役;一个是书铺老板,常给学宫送书;还有一个是游方郎中,每月会去学宫义诊。”
“启用他们。”裴南苇道,“任务只有一个:暗中保护二小姐,但不许让她发现。若有人接近她、跟踪她、威胁她,立即上报。”
“是。”
“另外,”裴南苇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是世子上次来信提到的,可能被皇室收买的北凉军中將领。让各州分楼重点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
秦月接过名单,看到上面的名字,心中一凛——其中竟然有两位是跟隨徐驍多年的老將。
“郡主,这些人……”
“只是怀疑。”裴南苇道,“世子说,二姐的事让他意识到,皇室对北凉的渗透可能比我们想像的更深。我们得提前准备。”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凉边境线:“北莽大军压境,这是外患。军中潜伏的细作,这是內忧。而二姐……可能是关键。”
“关键?”
“皇室用二姐制衡北凉,我们也能用二姐反制皇室。”裴南苇眼神坚定,“但前提是,二姐要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们要帮她,让她看到北凉的好,看到家人的真心。”
她转身看向秦月:“从今日起,每月以烟雨楼的名义,给二小姐寄北凉的土產、书信、还有……家人的消息。让她知道,北凉一直在等她回家。”
“属下明白。”
秦月退下后,裴南苇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给徐梓安回信。
信中除了匯报烟雨楼诸事,还写了一段话:
“……二姐之事,南苇已著手安排。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首先是徐家人,是你的姐姐。我相信,血浓於水,终有一日她会回家。
你在前线,务必保重。烟雨楼会守好北凉后方,也会看好二姐。
等你归来,我们一起去接她。”
写完信,她走到琴台前,这一次,指尖终於落下。
琴声清越,如冰雪初融,如春水潺潺。
她在用琴声告诉远方的他:北凉一切安好,勿念。
也在告诉远方的二姐:家人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