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霜降未至,北凉军营的清晨已覆上一层薄薄白霜。
天刚破晓,左骑军大营东南角的校场上,一千精骑已整装列阵。战马喷吐著白色雾气,骑兵们静默肃立,唯有鎧甲金属片在晨风中偶尔轻响。
陈芝豹一袭玄甲,策马立於阵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这支百里挑一的精锐。
“解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骑兵耳中。
士兵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校场边,数十名军械官推著木车而来,车上整齐叠放著新製成的鎧甲部件。
“今日起,你们將换上新甲。”陈芝豹扬鞭指向那些鎧甲,“此甲名『明光』,胸前护心镜可耀日光,甲片叠压之法经过改良,比你们身上穿的铁鳞甲轻二十斤,防护却更强三分。”
士兵们眼中闪过期待,却无人交头接耳——这是陈芝豹带兵的规矩,令行禁止,静若山岳。
换装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骑兵扣上狮头吞肩,繫紧腰间束带,朝阳恰好跃出东边山脊。第一缕金光洒在校场上,瞬间点燃了整片阵列——千副鎏金色的鎧甲和护心镜同时反射阳光,整支骑兵队仿佛被金色火焰笼罩。
就连久经沙场的陈芝豹,此刻也不禁屏息。
“上马!”
千骑齐上,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人。没有了往日铁甲摩擦的沉重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甲片贴合时清脆而节制的咔嗒声。
“第一项,衝锋测试。”陈芝豹策马来到校场西侧的高台,“以锥形阵,衝击三百步外的草靶阵。我要看到速度,更要看到阵型保持。”
传令兵挥动红旗。
千骑同时启动。
起初是缓步,五十步后变为小跑,百步时已成疾驰。最令人惊讶的是,两百步后,这支重骑兵的速度竟还在提升!战马负担减轻,衝刺时的爆发力完全展现,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过校场。
陈芝豹眯眼计时——比以往同样距离的衝锋,快了近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骑兵如金色利箭穿透草靶阵,木製靶杆在衝击下纷纷断裂。阵型始终保持完整,前锋突破,两翼扩展,后卫压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第二项,灵活性测试。”
骑兵们分散开来,在划定区域內展示马上战术动作。侧身劈砍时腰腹转动自如,鐙里藏身时几乎整个人缩至马腹一侧,回马射击时转身幅度大而稳定。
一名都尉特意策马到高台前,在疾驰中连续做出七个战术动作,最后稳稳停在陈芝豹面前二十步处,面不红气不喘。
“稟將军,甲冑关节处设计精妙,大幅动作不受限制,但防护未减。”
陈芝豹点头,眼中终於有了满意之色。
“第三项,防护测试。”
三百名步卒持训练弓上前,箭矢已去掉铁鏃,包裹麻布並蘸满石灰。他们在三十步外列阵,隨著令旗挥下,箭雨泼向正在慢跑通过的骑兵队。
“篤篤篤”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一轮射击完毕,骑兵队缓缓停下。军械官迅速上前检查——绝大多数箭矢都被弧形甲面弹开,少数射中甲片接缝处的,也因內衬的牛皮缓衝而未能深入。只有极少数石灰点出现在脖颈、腋下等防护薄弱处。
“將军,防护效果远超预期!”副將策马而来,声音中满是兴奋,“以往三十步,训练箭能射穿普通铁甲內衬。这明光鎧,竟连凹陷都极少!”
陈芝豹下马,亲自走到一名骑兵前,用手指抹过其胸甲上的石灰点——只有淡淡痕跡,甲片本身完好无损。
“第四项,实战演练。”
他將一千骑兵分成两队,各五百人,一队披掛北凉骑兵制式银甲,使用裹了厚布的木製刀枪进行对抗。这是最危险的测试,因为即使包了布,重骑兵衝锋的力量仍可能造成伤害。
“记住了,这是同袍,不是敌人。”陈芝豹扫视双方,“我要看鎧甲在真实衝击下的表现,不是看你们把同僚打下马。”
“诺!”
对抗开始。
金色与银色两支骑兵在校场上展开交锋。衝锋、迂迴、分割、包抄,战术动作层出不穷。木兵器撞击在鎧甲上发出沉闷响声,不时有人被挑落马下,但很快就被医护兵扶起——绝大多数人拍拍尘土就能重新上马。
陈芝豹的目光紧紧追隨著几个关键位置。
他看到一名银队骑兵的长枪直刺金队骑兵胸口,按照以往经验,这一击足以让人倒仰落马。但那名金队骑兵只是身体一晃,隨即反手一刀“砍”中对手肩膀——明光鎧的胸甲將衝击分散到了整个上半身。
他又看到两马交错时,金队骑兵做出了一个极其惊险的侧掛动作,几乎完全躲过横扫而来的木刀,同时从马腹下刺出一枪。这个动作在穿全身铁甲时几乎不可能完成,因为重心难以控制。
对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结束的號角吹响,两队骑兵重新列阵时,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石灰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陈芝豹策马行於阵前,缓缓检视。
“甲冑破损十七处,均为连接处皮绳断裂,甲片无裂。”
“轻伤四十三人,多为跌落擦伤,无重伤。”
“动作完成度比穿旧甲提高四成。”
副將一一报上数据。
陈芝豹勒马转身,面向这一千骑兵。阳光正烈,金色鎧甲反射的光芒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响彻校场,“你们这一千人,不再是普通的左骑军精骑。你们將是北凉第一支『黄金火骑兵』!”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士兵心中:
“黄金,因你们的鎧甲如烈日熔金,所到之处光芒耀目。火,因你们的衝锋要如燎原烈火,焚尽前方一切敌障。我要你们成为北凉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最迅疾的风!”
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一千个声音如火山爆发:
“黄金火骑!黄金火骑!黄金火骑!”
声浪如实质般席捲校场,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消息传回北凉王府,徐驍亲自来观看。
当他看到那一千骑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衝锋时如金色洪流,眼眶竟有些湿润。
“梓安他……”徐驍声音哽咽,“他做到了。他说的黄金火骑兵,真的成了。”
六年前,徐梓安离开北凉前,曾与父亲夜谈。那时他说:“北凉三十万铁骑虽强,但缺一支真正的王牌——装备最精良,训练最严格,战无不胜的『黄金火骑兵』。等儿子从太安城回来,一定要建起来。”
如今,虽然他人还在太安城,但他的谋划已经一步步实现。
“王爷,这只是开始。”陈芝豹道,“世子说,黄金火骑兵將来要人人配明光鎧、神臂弩,还要有专门的战马和战术。现在这一千人,只是雏形。”
“雏形也好。”徐驍擦去眼角泪光,“有了雏形,就能长大。芝豹,这黄金火骑兵,就交给你了。好好练,练成北凉最锋利的刀!”
“末將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