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深谷,人跡罕至。
裴南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中,身下铺著乾草,身上盖著陈芝豹的披风。洞外天色已暗,洞內生著一堆火,陈芝豹正背对著她,处理肩上的箭伤。
“將……將军……”她虚弱地开口。
陈芝豹猛然转身:“裴姑娘,你醒了!”
他快步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鬆了口气:“烧退了。姑娘感觉如何?”
“我……”裴南苇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別动。”陈芝豹按住她,“你的箭伤我已经处理过了,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裴南苇这才发现,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用的是乾净布条——显然是陈芝豹从自己內衫上撕下的。她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將军救命之恩。”
“该谢的是我。”陈芝豹认真道,“若不是姑娘推开我,那一箭已经要了我的命。陈某奉命保护姑娘,却让姑娘受伤,已是失职。”
他顿了顿,又道:“此地是山谷深处,上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检查过了,山洞很安全,有水源,还有些野果。等姑娘伤势好些,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裴南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些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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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陈芝豹眼中闪过寒光,“二十三人,一个不留。”
“將军可查出他们的身份?”
陈芝豹摇头:“都是死士,身上除了三皇子府的令牌,再无其他线索。但此事……疑点太多。”
他將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与孙先生不谋而合。
裴南苇听完,轻声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活著离开江南。”
“姑娘放心。”陈芝豹郑重道,“世子早有安排。只要陈某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护姑娘周全,完成世子所託。”
听到“世子”二字,裴南苇眼神微动:“世子他……可有话带给我?”
陈芝豹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这是世子让陈某转交的。他说,有些话,不便在江南传递,只能用这种方式。”
裴南苇接过信,手微微颤抖。油纸防水,信保存完好。她小心拆开,借著火光看去——
信不长,字跡清瘦却有力:
“南苇:
见字如晤。
江南之行,凶险异常,然不得不为。
芝豹可信,可托性命。
若遇危难,一切听他安排。
待此间事了,我当亲赴江南,接你归来。
珍重,勿念。
——梓安”
短短数语,却让裴南苇眼眶湿润。
他记得。
三年前听潮亭的对弈,他答应给她自由,如今他正在兑现承诺。哪怕远在太安城,身处险境,他依然为她铺好了每一条路。
“世子他……现在如何?”裴南苇轻声问。
陈芝豹沉默片刻:“世子的身体,不太好。但他让我转告姑娘——一切都在计划中,请姑娘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洞中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裴南苇將信小心收好,贴在胸口。信很薄,却给她无限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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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裴南苇的伤势好转了些,能勉强坐起来。陈芝豹从外面采来野果,还抓了两条鱼。
“將军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强。”裴南苇看著他熟练地生火烤鱼,轻声道。
“在北凉军中,这些都是基本。”陈芝豹道,“有时候深入敌后,一待就是十天半月,不会这些活不下来。”
他將烤好的鱼递给她:“小心烫。”
裴南苇接过,小口吃著。鱼肉很香,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对她来说已是美味。
“將军在北凉……很辛苦吧?”
“习惯了。”陈芝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北凉苦寒,但那里的人都很纯粹。世子常说,北凉人就像北凉的风雪,看著冷,心里热。”
提到徐梓安,裴南苇眼神柔软下来:“世子他……总是这样,看人看事,都那么透彻。”
“世子对姑娘,很上心。”陈芝豹道,“这几个月,他为了姑娘的事,耗费了无数心力。有时候我在想,值得吗?”
裴南苇心中一颤:“將军觉得……不值得?”
“不。”陈芝豹摇头,“值得。只是……世子太苦了。他身体本就不好,还要谋划这么多事。有时候我真怕他撑不住。”
裴南苇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是我拖累了他。”
“姑娘別这么说。”陈芝豹道,“世子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值不值得才去做,而是因为该做,所以去做。姑娘值得他这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世子布局江南,也不全是为了姑娘。靖安王的態度,江南的局势,都关係到北凉的未来。姑娘在其中,是关键一环。”
裴南苇明白他的意思。她不仅是徐梓安想要保护的人,也是北凉棋局上的重要棋子。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
陈芝豹看著她,眼中闪过讚赏。
这样的女子,確实值得世子倾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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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搜寻的队伍终於找到了山谷。当陈芝豹扶著裴南苇走出山洞时,靖安王府的护卫们发出欢呼。
赵衡亲自在山谷口等待,看到裴南苇还活著,老泪纵横:“南苇,你嚇死王叔了!”
“让王叔担心了。”裴南苇虚弱道。
“快,回府!请最好的大夫!”赵衡连声道,又看向陈芝豹,“陈將军,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靖安王府的恩人!”
陈芝豹抱拳:“王爷言重了。陈某奉北凉王之命保护裴姑娘,职责所在。”
回王府的马车上,赵衡详细询问了遇刺经过。裴南苇隱去了徐梓安来信之事,只说了遇袭和坠崖。
“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赵衡怒道,“无论是谁,敢动我靖安王府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裴南苇,眼神柔和下来:“南苇,你好好养伤。婚事……王叔不逼你了。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王叔都依你。”
裴南苇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平静:“谢王叔。”
她看向车窗外,陈芝豹骑马跟在车旁,身姿挺拔如松。
这三日的经歷,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徐梓安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也要为他做些什么。
等伤好了,她要去北凉。
不是去做棋子,而是去做他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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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太安城质子府
徐梓安收到了江南的密报。
“裴姑娘遇刺坠崖,但已被陈將军救回,无性命之忧。靖安王震怒,婚事彻底取消。”齐福稟报导,“陈將军与裴姑娘在山谷中待了三日,已按计划將公子的信转交。”
徐梓安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表情。许久,他才开口:“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吗?”
“还没有。但种种跡象表明,可能是……二皇子的人。”
“赵珣?”徐梓安挑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二皇子与三皇子素来不和,搅黄婚事,既能打击三皇子,又能离间靖安王与皇室。而且……若裴姑娘真死了,北凉与靖安王必生嫌隙,对他也有利。”
徐梓安点头:“分析得有理。不过……这事没这么简单。”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江南的位置:“二皇子若有这个本事,早该动手了。而且,他为何要用北凉箭矢?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別人,是栽赃吗?”
“世子的意思是……”
“或许是二皇子,但他背后,还有人。”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福伯,传信给江南暗桩,让他们查一个人。”
“谁?”
“靖安王世子,赵询。”
齐福一惊:“公子怀疑是靖安王府內部……”
“只是怀疑。”徐梓安道,“赵询这个人,野心不小,但一直被赵衡压制。如果裴南苇死了,与北凉的联姻不成,赵衡失去重要筹码,赵询的机会就来了。”
“这……太可怕了。”齐福冷汗涔涔,“若真是如此,那裴姑娘在靖安王府,岂不危险?”
“暂时不会。”徐梓安摇头,“经过此事,赵衡会加强对南苇的保护。而且……陈芝豹在江南,他会保护好她的。”
他说到“陈芝豹”时,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公子,您给裴姑娘的信……”韩伯小心翼翼道。
“只是交代一些事情。”徐梓安道,“南苇很聪明,她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到窗前,望著江南方向,轻声道:“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要去江南一趟。”
齐福一惊:“公子,您的身体……”
“无妨。”徐梓安摆摆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办。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窗外,又下雨了。
太安城的雨,总是下得这么急,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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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徐梓安独坐书房
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听著雨声。
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听潮亭的那一幕。
裴南苇执白子,他执黑子,棋局胶著。
她说:“世子之谋,如天罗地网。南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
他说:“好,我答应你,给你自由。”
三年了,他一直在履行承诺。
如今,婚事已破,她即將自由。
可是……
他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是一片暗红。
身体越来越差了。
或许,他等不到接她回来的那天了。
但至少,他给了她选择的权力。
將来无论她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人摆布。
这就够了。
“世子。”韩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中来信,张首辅请您明日过府一敘。”
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跡:“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苍白如鬼的自己,轻轻笑了。
“徐梓安啊徐梓安,你谋划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镜中人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敲打著窗欞,一声声,像是催促,又像是嘆息。
但他知道答案。
为了那些该活的人活下去。
为了那些该做的事有人做。
也为了……那个在江南等他的女子,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棋局还在继续。
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