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徐梓安早早醒来,福伯端来药碗见徐梓安已坐起,正执笔写什么。
“世子,该喝药了。”他上前要收纸笔。
“就写几个字。”徐梓安温声说,“福伯,你去请红袖姑娘来,带上她的琵琶。”
红袖梳洗后来到主屋。
她换了身乾净青衣,头髮挽成简单的髻,虽无首饰,但气质清雅。怀中抱著那柄焦尾琵琶。
“红袖拜见世子。”她盈盈下拜。
“姑娘不必多礼。”徐梓安让她坐,“听闻姑娘琵琶技艺超群,可否奏一曲?”
红袖犹豫:“公子病中,怕惊扰……”
“无妨,我想听。”
红袖深吸一口气,调弦试音。指尖轻拨,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整个屋子仿佛都静了。
她弹的是《十面埋伏》。
琵琶声起初平缓,如月下江流。渐渐急促,似马蹄踏夜。忽而金戈铁马,忽而哀鸿遍野。红袖全情投入,指尖在弦上飞舞,额角渗出细汗。
徐梓安静静听著,闭著眼。
徐梓安懂音律,听出这曲子弹得与眾不同——寻常乐师弹《十面埋伏》,重在表现战场雄壮;红袖的琴音里,却多了悲愤、冤屈、不甘。
曲至高潮,琵琶声如刀剑交鸣。红袖手指划破,血染琴弦,但她浑然不觉。
最后一音落下,余韵久久不散。
红袖放下琵琶,才发现指尖流血,连忙用帕子按住。
“姑娘的琴音里,有冤。”徐梓安睁开眼。
红袖浑身一颤。
“《十面埋伏》本是垓下之战,项羽之败。但姑娘弹的,不是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而是韩信被辱於胯下、终得雪耻的鬱结之气。”徐梓安缓缓道,“你在为你父亲鸣冤。”
红袖泪如雨下,跪倒在地:“公子明察!家父沈墨,任金陵巡察使时,发现江南盐税十年亏空三百万两。他彻查帐目,牵扯出吏部侍郎王占元、江南织造太监刘瑾,甚至……甚至可能牵连皇室!”
徐梓安示意齐福扶她起来。
“继续说。”
“家父收集证据,准备上奏。但奏摺还未送出,就有人告他贪腐。抄家时,从他书房『搜出』赃银五万两,其实全是栽赃!”红袖泣不成声,“家父临刑前大喊『臣冤』,刽子手怕他再说,匆忙行刑……家母当场撞柱身亡,我那时八岁,被没入教坊司……”
徐梓安从枕边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红袖。
“这是我从听潮亭抄录的沈墨案卷宗。你看第三页,证物清单上写著『白银五万两,藏於书房暗格』。但沈家管家证词说,老爷书房从无暗格。”
红袖接过册子,手在发抖。
“再看第六页,指控你父亲收受贿赂的盐商王富贵,在案发后三个月暴毙家中,死因不明。”徐梓安咳了几声,“此案主审王占元,三年后升任吏部尚书。而当年参与构陷的证人,七人中五人已死,两人失踪。”
红袖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公子是说……”
“此案漏洞百出,明显是灭口案。”徐梓安正色道,“红袖姑娘,你想为父昭雪吗?”
“想!做梦都想!”红袖重重磕头,“但民女一介弱女子,如何对抗朝中权贵……”
“你不是一个人。”徐梓安看著她,“北凉虽偏居一隅,但最见不得不公。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公子请说!红袖万死不辞!”
“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徐梓安一字一句,“我要你执掌天下烟雨楼,就从太安城开始,为天下受冤女子撑一片天。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查。但你的人生,不该只为復仇而活。”
红袖怔住了。
那夜,红袖在徐梓安房中待到三更。
徐梓安问了她许多事:沈墨生前交友、江南官场脉络、盐税运作细节……红袖虽那时年幼,但天资聪颖,记忆超群,竟能说出不少关键。
齐福在一旁记录,手腕都写酸了。
“够了。”徐梓安终於说,“这些信息很有用。红袖,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开始,我让人教你管事、记帐、联络。”
红袖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
“公子,”她轻声说,“您为何信我?不怕我是別人派来的细作吗?”
徐梓安微笑:“你的琵琶不会说谎。琴音即人心,我听得出来。”
红袖眼眶又湿了,郑重行礼:“红袖此生,绝不辜负公子信任。”
她走后,齐福为徐梓安掖好被角。
“世子,你真要查十年前的金陵旧案?这会得罪很多人。”
“该得罪的,迟早要得罪。”徐梓安望著帐顶,“福伯,北凉要立足,不能只靠武力。我们要有公道,要有大义。为冤者昭雪,就是最大的义。”
齐福点头:“我明白了,世子。”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进屋子。
徐梓安闭上眼,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冤案。歷史总是相似,但这一世,他想做些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