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风波过后,徐梓安在国子监的处境悄然改变。
那些原本轻视他的权贵子弟,现在看他时眼神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不解。一个病怏怏的质子,竟能翻手为云,让靖安郡王吃瘪,让朝廷被动,这绝非常人。
而寒门学子看他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敬佩与亲近。徐梓安在病重时依旧坚持学业,在受辱时隱忍反击,在得势时又不骄不躁,这种品格,很对寒门士子的胃口。
徐梓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与寒门学子的交往。不是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而是在私下里,一对一或小范围的交流。
这日午后,藏书阁角落,徐梓安与陆詡对坐。
陆詡近日在为秋闈备考,眉头紧锁。他家境贫寒,为了供他读书,父母卖了田地,妹妹推迟婚期,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陆兄似有心事?”徐梓安问。
陆詡苦笑:“不瞒世子,家中来信,说父亲旧疾復发,需钱医治。我……我恐怕要放弃秋闈,回乡谋个塾师之职,奉养双亲。”
他说得平淡,但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
寒门学子的困境,徐梓安太清楚了——十年寒窗,眼看曙光在前,却因几十两银子,就要断送前程。
“需要多少?”徐梓安直接问。
陆詡一愣:“这……不敢劳烦世子……”
“我不是施捨。”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里是一百两银票,足够伯父治病,也够你安心备考。算我借你的,待你金榜题名,再还不迟。”
陆詡的手在颤抖。一百两,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数目。
“世子,我……我何德何能……”
“陆兄之才,我亲眼所见。”徐梓安正色道,“秋闈在即,你若因家贫放弃,不仅是你的损失,更是朝廷的损失。他日若你居高位,望记得今日之苦,记得天下寒士之苦,多做一些实事,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这话说得诚恳,全无施恩者的居高临下。
陆詡眼眶湿润,起身深深一揖:“世子大恩,陆詡永世不忘。他日若有寸进,必不负今日之言。”
徐梓安扶起他:“陆兄言重了。此事不要声张,以免惹人非议。”
陆詡重重点头。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李翰,那个通晓兵事的寒门学子。他家境稍好,但也好得有限,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名师指点——兵学之道,非有名师引路不可。
徐梓安通过郑掌柜,联繫到一位退役的老將军。此人是北凉旧部,因得罪权贵被迫退役,在京中閒居。徐梓安以“请教兵法”为名,將李翰引荐给他。
老將军起初只是敷衍,但见李翰確实有天赋,又勤学好问,渐渐倾囊相授。李翰的兵学造诣突飞猛进。
作为回报,李翰將自己对离阳军制的分析,对边关防务的见解,毫无保留地告知徐梓安。这些见解虽显稚嫩,但视角独特,给徐梓安不少启发。
第三个是王明河,那个明律法的学子。他最大的困境是缺少实践机会——律法之学,光读死书没用,需接触实际案例。
徐梓安通过李恪郎中的关係,將王明河推荐到刑部做抄写文书。虽是临时差事,但能接触大量卷宗,对王明河来说如鱼得水。
王明河感激涕零,工作之余,將一些不涉机密的案例整理分析,送给徐梓安参考。通过这些案例,徐梓安对离阳的司法体系、官场生態有了更深的了解。
就这样,徐梓安以各种方式,资助、引荐、帮助了七八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他做得很隱秘,每次都以“借”“荐”“请教”为名,全无施恩的姿態。
这些学子或许现在只是监生,但徐梓安看中的是他们的未来。秋闈在即,以这些人的才华,中举是大概率事件;明年的春闈,也可能有人脱颖而出。
一旦他们进入官场,哪怕只是从七八品小官做起,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因为他们受过徐梓安的恩惠,因为他们与徐梓安有共同的理念(至少表面上),更因为他们在朝中无根无基,只能互相抱团。
这就是徐梓安埋下的暗棋。
或许三年五年不见效,但十年二十年后,当这些人逐渐走上重要岗位,这张网就会显现威力。
当然,徐梓安不会把希望全押在这些人身上。他还有另一手准备——通过郑掌柜的情报网,搜集那些在任官员的“材料”。
不是要挟,而是了解。
了解他们的弱点,了解他们的需求,了解他们的人际关係。这样,在需要的时候,才能对症下药,或拉拢,或制衡,或利用。
这日,徐梓安在清源茶馆密室,听郑掌柜匯报:
“礼部赵郎中,最近在为儿子谋外放,想找个富裕之地……”
“户部孙主事,老母病重,急需一支百年老参……”
“宫中钱太监,与对食宫女私通,被掌事太监抓住把柄,需钱打点……”
一条条,一件件,都是些看似琐碎的小事。但徐梓安知道,这些小事,往往是撬动大局的支点。
他一一记下,然后指示郑掌柜:
“赵郎中之子的事,你通过周商人,找吏部的关係,帮他运作。但不要直接出面,要让他觉得是运气好。”
“百年老参,我那里有一支,你匿名送去。”
“钱太监的事,你让王瑾去说情,就说钱太监是你远房亲戚。”
郑掌柜一一记下,忍不住道:“世子,这些投入……何时能有回报?”
徐梓安淡淡道:“郑叔,你看过农民种地吗?春天播种,秋天收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播种。也许有些种子不会发芽,也许有些会夭折,但只要十颗种子里有一颗长成大树,就值了。”
他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更轻:“在这太安城,权力不只是刀剑、兵马,更是人情、信息、资源。我们要织的,是一张能网住权力的网。”
郑掌柜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离开茶馆时,徐梓安在门口“偶遇”了陆詡。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陆詡低声道:“世子,秋闈在即,我会尽力。”
“尽力就好。”徐梓安微笑,“无论结果如何,你已对得起自己。”
陆詡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徐梓安知道,像陆詡这样的人,一旦中举,一旦为官,必会成为清流,成为能臣。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这些未来的清流能臣,在关键时刻,能记得“天下寒士之苦”,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这或许很难,但值得一试。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陆詡——已收心,可大用。
李翰、王明河等——潜力股,需继续培养。
赵郎中、孙主事等——短期投资,需观后效。
写完,他望向北方。
父亲,你以三十万铁骑镇守北凉,保边境安寧。
而我,將以这张无形之网,渗透离阳朝堂,为徐家,为北凉,爭取更多生存空间。
这是我们父子,相隔千里的並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