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方的几盏舞檯灯在调试中一闪一闪,不算太亮,色温也不均,等真正全部亮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夜色里点了一束不算完美的光。
有的光打偏了,照在了侧幕边缘,也有一束正好落在架子鼓边上,勾出那截银色鼓架的冷光边线。
前排的孩子停下动作,好奇地望了一眼。后排的几个摊主也不自觉偏了偏头。
就在灯光亮起来的下一秒,“咚!”的一声鼓点落下。
不快,却很稳,像是从人群缝隙中落下来的一声响雷,把本就不算安静的广场敲出了片刻的空白。
然后,是节奏渐起。
本来有孩子在追著气球跑,家长在边上看手机,摊位前还有人在砍价,顺路买了可乐。
鼓声一响,几乎没有谁特意看,但动作都停了几拍。
有人转头朝舞台看了一眼,“开场啦?”
有人举起手机对著那边拍了两下,又收回去笑著说,“这突然来一下,感觉还挺嗨的。”
没有谁在意是谁上台,名字也不会有人记住。
但就是,一群人开始往那边靠了靠。
节奏逐渐铺开,是不那么复杂的段落,套著某首熟到不行的流行曲律动,只要跟著打就行,清清楚楚,毫不拖沓。
也许是打得太整齐了些,反而显得有点不像新手。
又一段鼓点翻过去,贝斯接了进来,键盘落下第一声,吉他也跟上了节拍。
音响並不高级,扩出来的声音偶尔有点轻微失真,但站在那种光下面的人,像是突然就有了舞台的样子。
有人在路边喊著“快点快点”,一边牵著朋友小跑著靠近。
也有人坐在椅子上鼓起掌,像是凑热闹,也像是真打对了节奏。
他们的开场没有说话,也没有主持人介绍是谁的环节。
因为主持人也只是附近超市的老板来兼职了一下罢了。
但第一段主歌还没唱完,就已经有人开始晃脑袋,有人跟著节奏点头。
不是谁特別好,也不是谁特別帅。
只是刚刚好,这个鼓点,这个夜晚,这个人群里,出现了他们。
主唱开口前,还有短短几秒的空隙。
他没抬头,只调整了下坐姿,把左脚往回收了半寸,踩稳脚下的踏板,右脚顺势往后一蹬,重新架住鼓面。
鼓槌在指间翻了一下,鼓槌精准落下。
声音不大,却刚刚好嵌进节奏里。
灯光没有动,只是从他头顶倾下来。
他的表情被挡住半边,只有鼻樑和下頜的轮廓被勾出一条淡线,乾净得像剪影。
他没看观眾,也没看台下任何一个人。
打击乐的段落其实不难,都是反覆练过的东西,熟到他闭著眼也能敲下来。
时昭没有分心,每一拍都落得准,节奏层次分明,连最细微的停顿都处理得乾脆利落。
像是在配合谁,又像只是一个人,把那些熟悉的动作拆开来,重新排进节奏里,慢慢铺出一层线。
有人觉得打鼓就要帅,要有气势,动作要大,神情要张扬。
时昭比较隨意一些。
他觉得打鼓的时候是他比较沉浸进去,真正意义上比较享受的时候。
他打得太专注了,鼓槌起落间带著一种安静的控制感,不是刻意不张扬,只是他自己的风格。
主唱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他轻轻点了下头,手腕一动,顺势敲出了副歌前最后一串节拍,然后,整段鼓声带著其他人,一起稳稳踏进了新一句的歌词。
主唱的声音一如既往得清透,伴隨著他弹著吉他的一个后仰,旋律一下被点燃。
而打底的鼓声稳得像心跳,乾净、强劲、有力。
节奏推进到了又一段副歌,原本只是跟著节拍晃头的人,忍不住开始挥手,前排有孩子直接站了起来,小跑两步,站到更近的位置,一脸兴奋地看著舞台上那个打鼓的少年。
鼓声没变快,但像是每一拍都踏在了人心上。
前奏时还只是衬底的存在,这一刻却像是接过了主导的火炬,把全场的氛围往上拖了一档。
有大人在人群里小声问,“这是哪个乐队啊?”
没人知道。
台下除了摇了摇头,散开的一些,年纪可能偏大一些的爷爷奶奶,更多的是跟著鼓掌的年轻人。
还有纯粹跟著乱蹦的小孩。
舞台前几米已经站满了人,远处还有人举起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反正跟著起鬨就对了。
时昭没有看观眾,但在下一段开始之前,他还是抬了下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人。
灯光太亮,人又太多,他却一眼就看见了。
幸村站在人群边缘,右手举著手机,镜头稳稳对著这边,水瓶还拎在另一只手里。
周围很吵,但他没说话,眼神却像始终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喧闹声像被滤了一下,时昭一瞬间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时昭没忍住,露出了一个笑。
那是点燃了现场气氛后,唯一一个回给某个人的笑。
肆意,张扬,毫不收敛。
打鼓的时候,其实是他情绪最外放的时候。
鼓槌落下的瞬间,就像此刻在胸腔里震响的节奏,一下下,全是燃烧的情绪。
今天这个日子,格外强烈。
不知是因为节奏,舞台,还是因为那双一直没移开的眼睛。
他低头,手腕一翻,鼓点砸进副歌最炸的段落。
有些年纪大的爷爷奶奶摇头离开了,等著宣传单上说的大合唱还有什么社区人员表演,但此刻更明显的,是年轻人越聚越多,鼓点一响,全场都跟著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