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红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当陈才把那一捆捆精美的包装盒从拖拉机上卸下来的时候,围观的村民们全都傻了眼。
在这个买糖都要用草纸包、买肉用草绳提的年代。
他们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乖乖!这红得……比新媳妇的盖头还好看!”
“这上面还有金粉粉呢!这得多少钱啊?”
“这么好的盒子,就是不装东西,摆在家里看著也喜庆啊!”
苏婉寧站在人群里,看著自己亲手设计的图纸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產品,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烫金的梅花,转头看向陈才,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
陈才冲她笑了笑,隨即转过身脸色一肃,大声喊道:
“都別看热闹了!”
“妇女同志们,戴上手套!”
“咱们开始组装!”
最后的组装工序,陈才没有让那些粗手大脚的大老爷们动手,而是全部交给了村里的妇女。
废窑厂前面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排长桌子。
几百號妇女穿著整洁的蓝罩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洗得乾乾净净,甚至有讲究的还抹了陈才发下去的蛤蜊油。
流水线迅速运转起来。
摺叠纸盒、放入底托。
第一罐,红烧肉,放左上。
第二罐,药膳肉,放右上。
第三罐,红烧肉,放左下。
第四罐,药膳肉,放右下。
最后那一瓶晶莹剔透的糖水黄桃罐头,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正中间的位置。
盖上盖子,扣好卡扣。
透过那个圆形的玻璃纸窗口。
那一抹诱人的金黄色,就在硃砂红的底色和烫金梅花的映衬下,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就像是一颗镶嵌在红丝绒上的黄宝石。
那种视觉衝击力,简直是毁灭级的。
刚才还在嘰嘰喳喳的妇女们,此刻一个个手里捧著组装好的礼盒,竟然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仿佛她们手里捧著的不是吃的,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娘咧……”
张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著那成品,咽了一口唾沫。
“这玩意儿卖十块钱?”
“我觉得卖二十都不过分!”
“这要是谁家女婿上门提亲拎这么两盒,丈母娘还不乐得把后槽牙都笑出来?”
陈才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知道在这个物质匱乏、审美单一的年代。
这“五福临门”礼盒,不亚於一颗核弹。
而且这价格他算了一下,之前定的確实有点低了。
光一套的成本都要八九块,所以他决定將出场价格上调到十五块,至於百货大楼那边卖多少就是他们的事了。
“装箱!”想到这里陈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咱们准备进省城!”
……
去省城的路並不好走。
尤其是刚下过雪,路面上全是硬邦邦的车辙印。
陈才从县运输队借来的三辆大解放卡车,轰鸣著在国道上艰难前行。
这三辆车除了司机,副驾驶上都坐著村里挑选出来的精壮民兵,一个个警惕地看著路边。
毕竟这一车货价值二十二万,在这个乱糟糟的年月,不得不防。
陈才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隨著车身的顛簸晃悠著身体,手里夹著半截香菸,眼睛却一直盯著前方。
开了足足五个小时。
直到天都快黑透了,省城的轮廓才出现在视野里。
省百货大楼的后院仓库门口。
张经理正裹著一件厚呢子大衣,在雪地里急得团团转,脚下的菸头扔了一地。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这都二十三了!明天就是小年!”
“要是再不到货,我这特供的任务完不成,上面领导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就在张经理急得快要上火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沉闷的轰鸣声。
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束划破了夜色。
张经理眯著眼睛一看,顿时喜出望外,差点没跳起来。
“来了!来了!”
车队缓缓驶入后院,停稳熄火。
陈才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一股冷风灌进脖子里,但他却只觉得浑身燥热。
“张经理,久等了。”
“路上雪大,耽误了点功夫。”
张经理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怪罪,一把抓住陈才的手,那是真情实感地在用力。
“陈老弟!你可算是我的活祖宗啊!”
“我还以为你这批货赶不出来了呢!”
“快!快让我看看!”
“这次的特供可是省里点名要的,要是质量不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陈才笑了笑,转身走到车厢后面。
“张大山,卸货!”
早已等候多时的民兵们立刻翻上车厢,將一箱箱外包装已经很严实的瓦楞纸箱递了下来。
张经理有些迫不及待。
“拆开一箱我看看!”
陈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刀,隨手划开了一个大箱子的封箱带。
纸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套“五福临门”礼盒。
在那有些昏暗的路灯下。
那一抹抹硃砂红,就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整个后院。
张经理愣住了。
他是见过世面的。
作为省百货大楼的食品部经理,什么茅台酒、中华烟、友谊商店的进口货,他都经过手。
但他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食品包装。
这哪里是罐头?
这分明就是艺术品!
他颤抖著手从箱子里捧出一盒。
借著灯光,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开窗设计。
那瓶黄桃罐头在灯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金黄的果肉纹理清晰可见,糖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在那一瞬间,张经理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
作为一个商业嗅觉敏锐的人,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著什么了。
在这个送礼还要送红糖、送麦乳精的年代。
这个“五福临门”绝对是降维打击!
“这……”
张经理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陈才,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陈老弟,这就是你说的……稍微改了一下包装?”
陈才靠在车厢板上,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张经理。”
“这东西摆在咱们百货大楼的柜檯上,不给您丟人吧?”
丟人?
这简直就是长脸!
是天大的面子!
张经理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他紧紧地抱著那个礼盒,像是抱著刚出生的亲儿子。
“陈老弟,你这一手,绝了!”
“我原本还在担心你后面跟我商量的三万套能不能卖完。”
“现在看来……”
张经理看了一眼那一车车的货,嘴角勾起一抹狂热的笑容。
“明天一开门,咱们百货大楼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烂了!”
他转过身衝著身后那些还在发呆的搬运工吼了一嗓子。
“都愣著干什么?!”
“卸货!轻拿轻放!”
“財务科的呢?赶紧过来!给陈厂长结帐!”
“现在就结!全款!”
陈才看著忙碌起来的后院,听著那一句全款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省城那略显繁华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