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推门之声响起,熟睡中的陈武睁开眼,猛然坐起来,发现王贞仪提著食盒走了进来。
“你醒啦!起来吃饭吧!”
陈武这才放下心来,起床坐到桌边,正欲开口道谢,却发现王贞仪除了食盒,还带来了一张报纸。
又是老熟人——《金城劝业报》。
只是陈武粗略一扫,似乎未在头版发现《大玉儿传奇》的更新。
“这报纸……”
“你的海捕文书出来啦!”王贞仪打开食盒,从中拿出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就在头版,自己看吧。”
陈武拿起报纸,仔细一看,头版头条竟是自己的通缉令,《大玉儿传奇》都被挤到二版去了,可见官府对自己的重视。
只是……对著报纸上的抽象画像,陈武怀疑起了自己。
“这画像是我吗?”
“是你!”
“是吗?”
“是!哈哈哈哈——”王贞仪忍不住笑出声来,手里的包子馅都抖了出来。
陈武不由得尷尬。
眼见包子馅要掉落桌上,王贞仪赶忙接住,塞进嘴里,笑道:“金城郡还是太偏僻了,既没有工笔高手,也没人精通西洋人像画,画成这样不错了。”
“你想找画得像的海捕文书,那要去粤省、去松江、去京城。”
“那这海捕文书,有何用处?”
“海捕文书並非要抓到人,而是要人以为官府在抓人。官场上,姿態可比行动重要多了。”王贞仪道,“一般官府捉人,都是从家人亲友入手,鼓励出首、摸排消息,至不济也是靠江湖上的地头蛇、包打听报上线索,只有实在没办法,才下这种海捕文书撞大运。”
陈武一听就明白,在这个没有各种天眼高科技的时代,只能靠犯罪嫌疑人的人际关係找人抓捕,人际关係越多越好找。陈武这般毫无人际关係的,是官府最头疼的。
只要老马、眾成和尚和眼前的王贞仪不去告官,除非当面撞上,张铁尺就算想破脑袋,也没办法找到自己。
不对,还要再加上老金,他的传音搜魂大法能找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异常,便是有武功。
想到这里,陈武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书籍,问道:“衙门里养算命先生吗?他们……灵吗?”
穿越前看过的书里,介绍古代衙门里有时会养官方算命先生,实在没辙的时候,还会让算命先生算一算罪犯在何处。这个世界已经有武功这样神奇的东西,难保这些算命先生没有绝活。
王贞仪听到这个问题,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前明的事吧?前明的衙门里,確实会有这些。可自从太宗皇帝定鼎天下,仔细核实了此事,认为毫无用处,便把这类东西统统裁撤了。”
哦?穿越者前辈已经確认过了,那没事了。
“姑娘对衙门的事情,还挺熟悉。”
“我祖父讳者辅,曾为嘉应郡郡守,我当然知道些衙门路数。”
“原来姑娘是官宦世家,失敬。”
王贞仪瞥了陈武一眼:“你一个用九学派的,无需在此惺惺作態,谁人不知你们用九学派如何看官府的。”
看来用九学派这“群龙无首”的理念,人尽皆知啊!
说著,王贞仪正色道:“群龙无首之说,乃是正理,只是用九学派走歪了。单靠刺杀高官巨贾,动摇不了天下间的罗网。”
不是,我就隨便一说,怎么认真起来了。这“群龙无首”到底有何涵义,我都还没搞清楚呢。
“姑娘说这话,看来对我用九学派了解甚深。”
“还不是你们大新闻搞得太多,想不知道都不行。”
“哈哈。”陈武无言以对,只得乾笑两声,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铁尺银狐”张秩和也在吃包子,他拿著一纸包子,胡萝卜羊肉馅,边吃边盯著西风客栈大厅。
这两天,张总巡捕焦头烂额。
先是武成义忽然越狱,惹得张总巡捕大发雷霆。可还没等到捉回武成义,又来一个晴天霹雳,光天化日之下,乔维盛被刺杀,第二天便传来死讯。
即將调任京师的关口,竟连出两个大紕漏。张铁尺不由得怀疑自己流年不利,今日早早去白塔寺上了一炷香,求佛祖保佑一番,便亲自来盯著西风客栈。
安排盯著西风客栈的探子来报,昨天半夜,有人身穿夜行衣,从西风客栈逾墙而出,逾墙而回,明显有鬼。只是西风客栈生意兴隆,人流眾多,並不知是何人进出。
这已是唯一的线索了,若陈武从此再不出现,张铁尺也只能放弃。
一想到陈武还是个修出凝神的高手,张铁尺更是头疼。就算发现陈武,想要捉住这样的人物,也得仔细筹谋。
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就在张铁尺心中哀嘆之时,忽然间,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出现,竟是金城郡那位声望日隆的退休上將——水子逸。
只见水上將身披一件呢绒披风,身姿笔挺,缓步踱入西风客栈大门,就在大堂找了个空桌安坐。
马掌柜一看,赶忙上来招呼,奉上一壶茶水,四碟茶点,小心伺候。动作之利落,如同见了老爹一般。
这个马掌柜,倒是会做生意。张铁尺暗暗点头。
只是有些奇怪!
西风客栈虽然生意不错,可做的都是些平价生意,水上將这般奢遮人物,一般不会来此地消遣。
虽然心中疑惑,但铁尺银狐不认为水上將会和金风细雨楼的杀手扯上关係,只以为水上將吃腻瞭望河楼的昂贵茶点,听烦瞭望河楼的精致鼓子,想来换换口味。
客栈中似乎有人认出了水上將,忽然开始交头接耳,向水上將这边望过来。个別胆子大的,起身向水上將唱个诺,上前来见礼一番。
水上將也不让僕人拦著,对这些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微笑与他们回两句话,似乎就是单纯来西风客栈消遣一番。
好一副亲民做派!
张铁尺心中虽有疑惑,可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问题。但还是叫来一旁与他一起盯梢的探子,吩咐了一下。
以张铁尺这么多年的经验,任何可疑之处,都要落根针瞧瞧,万一打出枣来,那便赚翻了。
上来搭话的客人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只是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开,没影响上將品茶。这时,门外的瞎子进来,要给上將唱上一曲,顺便討点赏钱。
这帮瞎子演唱,以三弦伴奏,多是平民百姓听来解闷,被人称作“瞎弦”。名字不太好听,便以谐音代替。凉州地区称为“孝贤”,河湟地区则称为“下弦”,金城郡也有流行。
水上將心情不错,便叫瞎子唱来。那瞎子调了一番三弦,便为上將弹唱了一曲《饃饃渣造反》。
“夜长了梦多,
睡梦真奇怪,
梦见了个故事儿,
说出来把人笑坏,
梦见饃饃渣儿造反来……”
小调虽粗礪,內容却有趣。讲一堆麵食造反成功,建立饃饃渣朝廷,另一堆麵食受了委屈,便造新朝的反,轮迴往復,一口气列举了四十多种当地常见的麵食点心,听得水上將会心一笑。
“一样的五穀千样造,
高低分等不一般。
喜心间,
这才是饃饃渣儿造反笑话一篇。”
不知不觉曲调来到末尾,那瞎子唱完之后,向著上將躬身一礼。上將听得开怀,顺手便赏了他一个银角子,瞎子接过银角子,千恩万谢退下了。
上將听完,似乎已尽兴,起身给了一旁殷勤伺候的马掌柜一块银元,示意无需找零,便缓步踱出西风客栈。
刚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將便摊开右手,手中赫然躺著一张纸条。刚刚那瞎子接过银角子时,偷偷將此纸条塞於他手。
纸条上写著一行小字——“明日申时,望河楼甲字號雅座”。
“明日申时,望河楼甲字號雅座?”
陈武拆开眾成和尚送来的信封,里面除了一个用来乔装的假鬍鬚,便是这张写著字的纸条。陈武明白,这便是老马定下与上將会面的时间、地点。
“客栈有探子,不要回来。有事通过水车联繫。”
这是纸条上的第二行字。
吱——
正在陈武沉思之时,王贞仪又一次推门进来,陈武慌忙將信封和老马一同送来的道袍收起。
“呵,藏什么好东西?”王贞仪调侃道。
陈武正要解释,却被王贞仪再次打断:“算了,先吃饭再说。”
说著,將食盒放在桌上,把其中的鸡汤和馒头端了出来。
“我明日要走了。”陈武没有动手吃饭,却先说出这句话来。
王贞仪看向陈武,拿著馒头的手一下迟缓起来:“这么快?”
“这几日承蒙你照顾,多谢。”
王贞仪看著陈武的眼睛,忽然扭过头去,啃起了馒头。
“走便走,谢什么?”
这一餐,平日里活泼的王贞仪一言不发,默默吃完之后,提著食盒便要出门。
“王姑娘!”
不知怎的,见王贞仪身影即將离开,陈武忽然出声,但王贞仪回头,他却一时忘了要说些什么。
“三体问题……”陈武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脱口而出,“三体问题没有通用解。”
“噗——”王贞仪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的?”
陈武调整好心情,微笑以对:“反正我就是知道。”
我可是穿越的!
不管过程怎么证明,你就说结论正不正確吧!
“好好好,你休息吧!”王贞仪摇摇头,提著食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