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和老陈被叫进王警官办公室时,脸上都带著熬夜后的疲惫和一丝被单独问询的忐忑。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隔开了外面大厅的嘈杂。
王警官没让他们坐,只是站在窗前,背对著他们,手指间夹著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菸灰。
“老赵,老陈,把昨天傍晚,你们追捕袭击林燁的歹徒,以及后来和林燁分开的整个过程,再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给我说一遍。”
王警官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重点是林燁遇袭时的反应,以及你们分开时的確切时间和他的状態。”
老赵和老陈对视一眼,知道头儿这是对林燁那边起了更深的疑心。
两人不敢怠慢,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努力回忆。
老陈先开口,描述了听到动静赶到时看到的场景:“……我和老赵跑过去,就看到林燁倒在地上,旁边散著菜,一个小子捂著胳膊往后退,另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刚把林燁掉的东西踢开,手里好像还拿著傢伙……墙上好像还有个影子晃了一下,但没看清。“
”林燁当时看起来摔得不轻,脸上有泥,胳膊撑著地,有点懵,像是嚇坏了。”
老赵补充道:“我们一喝,那俩小子就跑,墙上那个也溜了。“
”老陈去追那个跳墙的,我留下看著林燁。他当时坐起来,喘得厉害,脸色发白,问我『警察同志,他们是谁?』,声音都哆嗦。“
”我看他身上除了沾泥,好像没见血,就扶他起来,问他伤著没,他说就是摔了一下,胳膊和腰有点疼。”
“然后呢?”王警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们,“你们就让他自己走了?具体时间!”
老赵回忆著:“老陈追出去没多远就开枪了,我听见枪响,心里著急,看林燁好像能自己走,就嘱咐他赶紧回家锁好门,我们回头去找他了解情况……然后我就跑去支援老陈了。"
"时间……当时天刚擦黑没多久,路灯还没全亮,我看过表,大概……六点四十五分左右?不会超过六点五十。”
“林燁离开时的状態?是自己走的?有没有表现出特別著急或者要去哪里的样子?”王警官追问。
老赵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他就是有点瘸,捂著腰,慢慢往他家那个方向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挺害怕的……没看出特別著急要去別处。”
王警官沉默著,又点燃一支烟。
老赵和老陈的敘述,与林燁自己的说法,以及他们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时间、地点、人物状態,似乎都严丝合缝。
但正是这种严丝合缝,让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挥挥手让老赵老陈先出去,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烟雾繚绕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三名训练有素的混混,有计划地伏击林燁一个人。
结果呢?林燁只是摔了一跤,蹭破点皮,沾了些泥。而三个袭击者,一个手腕受伤,据林燁说是他摔倒时无意碰到的,一个被青菜糊脸,也是林燁摔倒时巧合,,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露面就跑了。最后这三个混混一死、一抓、一逃。
这战绩……是不是有点太幸运了?或者说,太恰到好处了?
三个蓄意伤人的歹徒,面对一个看似毫无防备的钳工,竟然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反而自己折了两个?
林燁那个摔倒,真的全是巧合和运气?
他无意中撞到袭击者手腕的那一下,角度和力道,就那么巧能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
王警官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泥鰍交代的,关於之前黄三派去蹲点林燁的那三个手下也是悄无声息的死掉。
那三个人,也是好手,结果无声无息就没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三次呢?
如果算上王桂芬失踪可能与他有关,那就是三次了。
难道……林燁根本就不是什么被动挨打、侥倖逃脱的受害者?
他是有意引诱,或者乾脆就是利用了这次袭击?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假设,逐渐在王警官脑中成型:有没有可能,林燁早就察觉或者预知了黄三会派人袭击他?
他將计就计,故意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条胡同,故意让自己陷入被袭击的境地。
然后,利用自己某种不为人知的身手或技巧,在看似狼狈的摔倒中,轻鬆化解了袭击,並確保了袭击者无法真正伤害他,同时也製造了巨大的动静,引来了恰好在那片区域巡逻的警察。
或者是林燁早就知道了老赵和老陈的跟踪?
他的目的?
就是为了製造一个我被袭击了,我是受害者,我有明確的不在场时间,被警察看到並问询的铁证!
然后,在这个铁证的掩护下,他或者他的同伙,就能在警方注意力被枪击和追捕吸引走的空档,去做另一件事。
比如,绑架甚至处理掉刚刚被他中午刺激过的王桂芬!
这个假设能解释时间线上的矛盾,林燁本人確实没有足够时间,但如果他有同伙,或者袭击发生时他用了某种方法金蝉脱壳,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也能解释袭击结果的反常,三个混混伤不了他分毫,反而栽了,因为这可能本就在他算计之內,或者他根本就有碾压对方的实力!
甚至能解释黄三之前那三个手下的悄无声息的死亡。
如果林燁真有这种能力,那三人悄无声息地死亡,也就不奇怪了!
这个想法让王警官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燁的心机、胆识和手段,就太可怕了!
他不仅仅是在报復,他是在精心设计一个局,把警察、把对手、甚至把时间,都算计了进去!
但是……证据呢?
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林燁中午去找王桂芬是事实,但可以解释为追查母亲病情。
傍晚遇袭也是事实,有警察为证。
他回家后的行踪有家人作证。同伙?是谁?许大茂?或者其他完全不知道的人?金蝉脱壳?老赵当时明明看著他往家走的……
还有动机,虽然可以解释为报復王桂芬和追查旧事,但如此大费周章、冒著被警察盯上的风险,值得吗?
除非……王桂芬知道的秘密,重要到必须让她立刻闭嘴,而且林燁有绝对的自信不会留下把柄。
王警官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理越乱。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林燁这个人,绝对是整个案件中最关键、也最难以捉摸的变量!
之前他们太过於被受害者形象和看似合理的时间线所迷惑,忽略了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
不能再被动了!
王警官掐灭菸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安排一下,明天一早,请林燁同志再来派出所一趟。”他对一旁的民警说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就说……关於昨天遇袭的案子,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他再协助核实一下。“
明天,又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林燁……你到底是无辜的受害者,还是隱藏在最深处的猎手?
王警官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最耐心的等待,和最细致的观察。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博弈,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