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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国子监新星
    国子监广业堂的讲堂阔大高深,青砖铺地,木柱承梁,可容百余人。
    每日辰时初刻,监生们按监牌號坐在固定的杉木长凳上。
    讲台高出地面尺许,以硬木打造,边缘雕著简单的云纹。
    博士立於其上,手执书卷,声音在空旷的堂內迴荡。
    秦浩然的座位也在第三排正中。
    这个位置离讲台不远不近,初入讲堂那几日,秦浩然並不多言,只是安静听讲,专註记录。
    重点处用硃笔標出,偶尔在页边写下自己的疑问或心得。
    广业堂的博士姓吴,名文远,字慎之,浙江绍兴人氏。
    主讲《大学衍义》,提问时专挑那些心不在焉或基础不牢的监生。
    吴博士讲课有个特点,每当讲到关键处,便会將书卷轻放案上,双手背於身后,在讲台上缓缓踱步,目光扫视台下。
    这日,吴博士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台下诸生:“《朱子语类》有言,『格物』之『格』,何解?台下诸生,可有见解?”
    堂內一时寂静。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深奥,涉及理学根本。
    答得浅了显平庸,答深了又怕有偏颇,且需对朱子学说有真切理解,而非泛泛而谈。
    几个平日里高谈阔论的监生也低头避开目光,假装在书箱中翻找什么。
    吴博士眉头微皱,正欲点名,却见前排一位身著蓝色斕衫的年轻监生微微抬首,神色平静,並无躲闪之意。
    “秦浩然,你来说说。”吴博士记得这个新生,入监以来总是最早到堂,笔记做得极认真。
    秦浩然起身,先向博士微微一躬,回答道:“回博士,学生浅见。朱子释『格』为『至』,又言『穷至事物之理』。此『至』非仅抵达之意,更有『穷尽』『究极』之要。盖天下事物,莫不有理,如一草一木,一器一用,皆有其所以然。”
    “『格物』者,即就事物之上,穷究其本然之理,至於极处,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后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
    譬如医者格药性,需尝百草、辨温凉。农者格土宜,需察土色、试种作。匠者格器用,需究材质、试工法。皆是由外物之理,反求诸己心之知。故『格物』是下手处,『致知』是效验处,二者实为一事之两端。”
    这番话引证清晰,將理学概念与实事实物相连。
    堂內监生大多出身优渥,於农工医匠之事知之甚少,听到这番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际参照的阐释,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吴博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微微頷首,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解释得明白。能引实事证圣贤道理,方是真读书。坐下吧。格物须落实处,不可悬空谈论。”
    秦浩然再施一礼,从容落座。
    此事很快在广业堂传开。
    一个年纪轻轻的新监生,竟能在吴博士考问下从容应对,且见解不俗,自然引人注目。
    加之秦浩然相貌俊朗,目若朗星,举止从容,那份沉静的气度与清晰的谈吐,让许多人不自觉地將他归入“家学渊源、底蕴深厚”之列。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监生们三三两两离开座位。
    秦浩然正收拾笔墨,便见同號的顾有信第一个凑过来:“秦兄方才一番言论,鞭辟入里,令弟茅塞顿开。”顾有信低声赞道,眼中闪著真诚的光。
    秦浩然微笑:“顾兄过誉了,不过是平日读书偶有所得,不敢藏拙。博士问得突然,我也只是据实以答。”
    顾有信摇头:“秦兄太谦了。能將朱子学说讲得那般通透,又接地气,绝非一日之功。”
    说话间,附近几位监生也围拢过来。
    一位来自浙江的监生拱手问道:“秦兄高论,令人钦佩。方才提及『农者格土宜』,弟於农事所知甚浅,敢问这『土宜』二字,具体有何讲究?”
    这问题有些偏,近乎考校。
    秦浩然神色不变,略一思索便道:“《周礼·地官》有载『辨土宜之法』。大抵土壤有燥湿、肥瘠、刚柔、缓急之分。如荆州之土宜稻,冀州之土宜黍,此大略也。”
    见眾人听得认真,便接著说,“具体至田间,向阳之坡与背阴之洼,所宜亦异。农人需观土壤顏色、质地,试种一二,方知究竟。譬如我家乡湖广一带,近水低田宜种双季稻,而岗地则宜种麦、豆。此皆需实地『格』之,非纸上可得。”
    言之有物,结合家乡实例,听得那浙江监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秦兄竟连农事也如此熟稔,真乃博学!”
    另一位来自北直的监生好奇道:“听秦兄口音,似是湖广人士?不知仙乡何处?”
    秦浩然正准备回答,就被其他人的提问打断。
    一时间,五六人围著他,问东问西。
    秦浩然一一应答,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谈及实事时又言之有物。
    秦浩然说话有个特点,从不故作高深,总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把道理讲清楚。
    在这群监生中,杜文康自恃顺天府出身,家资丰厚,入监后本想拔个头筹,在博士面前多露脸,却不想被湖广举子抢了风头。
    暗自调整心態,对秦浩然的態度也从最初的略带比较,转为有意的结交,毕竟,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將来或许有用。
    连那位最爱显摆的王世安,也收敛了几分张扬,凑过来笑道:“秦兄真人不露相啊!往后课业上,还望多多指点!”
    秦浩然对眾人的误解心知肚明,他们都以为自己出身书香门第或官宦世家,却不知他只是普通农家子弟,家中勉强供他读书。
    秦浩然也不刻意点破,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有时是自己给的。
    只是谦和说:“诸位谬讚了,互相切磋才是正理。”
    对於同窗的结交,秦浩然一概以礼相待,保持適度距离。
    有人请教问题,只要力所能及,便耐心解答,绝不藏私。
    有人高谈阔论,便静静聆听,偶尔插言,往往能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