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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伤仲永的警示
    他看著钱掌柜那精明闪烁,充满算计的眼神,再看到自家儿子秦守业和秦远山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立刻答应的样子,一股莫名的警觉窜上心头。
    模糊地记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蒙学识字时,那位老秀才夫子曾摇头嘆息著讲过,关於一个名叫“仲永”的神童,天资何等过人,却因其父目光短浅,带著他四处炫耀、攀附权贵、牟取小利,最终荒废学业,“泯然眾人矣”的悲剧故事。那故事当时听得他似懂非懂,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秦德昌猛地一声暴喝:“不行!” 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脸色铁青,一把按住正要搬动蛋筐的秦远山,目光锐利如刀地瞪向钱掌柜,斩钉截铁地拒绝:“多谢钱掌柜好意!心领了!但这诗,不能题!鸭蛋,我们也不卖了!”
    他不再理会错愕当场、脸色由晴转阴的钱掌柜,以及周围人群疑惑与不解。
    厉声对还在发愣的秦守业和秦远山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耳朵聋了吗?收起蛋筐,我们走!”
    说完,他不由分说,拉过秦浩然,衝出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市集,径直朝著县上那家熟悉的书肆方向走去。
    秦远山和秦守业虽满心疑惑,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但见身为族长的秦德昌如此震怒,也不敢多问,只得慌忙收拾起蛋筐,匆匆跟上。
    在书肆里,秦德昌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还是强压著火气,耐心陪著秦浩然在书架间穿梭,仔细挑选了所需的《诗经》註疏。付钱时,毫不犹豫掏出铜钱,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吝嗇。
    直到坐上回村的牛车,离开了县城的喧囂与繁华,行驶在通往柳塘村的的土路上,秦德昌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凝重与后怕却未散去。
    老牛拉著车,慢悠悠地前行。路两旁是庄稼地,夕阳的余暉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秦德昌沉默了许久,目光望著远处暮色渐起的村庄轮廓,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著警醒的语气道:
    “浩然,刚才在集市上,叔爷不是冲你发火。”转过头,看著身边安静坐著的少年。
    秦浩然抬起清澈的眼眸,迎上叔爷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叔爷,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理解和思索。
    秦德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语气沉重地问道:“那你可知,叔爷为何要如此坚决,不让那钱掌柜如愿?甚至寧可不卖那两筐鸭蛋,得罪人,也要立刻拉你走?”
    秦浩然略微思索,结合之前李夫子关於“爱惜羽毛,远离虚名”的教诲,试探著回答:“可是…怕浩然因此沉溺於虚名浮利,心生骄躁,从而耽误了正经学问?”
    “没错!但不止於此。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会开了个极其恶劣的头!今日你能题诗换鸭蛋好价,明日就有人请你题匾额换几顿酒肉,后日就可能被乡绅拉去赴宴充门面,再往后,各种应酬、请託,便会纷至沓来。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心气一旦被这些浮华之事搅散了,再想收回来,静下心去做那枯燥的学问,就千难万难了!”
    目光扫过车上同样凝神倾听的秦远山、秦守业,最后定格在秦浩然脸上,问道:“浩然,你书读得多,可曾听过一个叫『伤仲永』的故事?”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个出自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的著名典故自然烂熟於心。立刻明白了叔爷此举的深意与良苦用心,坐直了身子,用这个时代乡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將那个令人扼腕的故事,清晰而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他从方仲永出身“世隶耕”的家境说起,讲到其五岁时“忽啼求之”,未尝识书具便能指物作诗的惊世天赋。
    讲到其父“日扳仲永环謁於邑人,不使学”的短视与贪婪,將儿子当作奇货可居的牟利工具。
    再讲到王安石数年后所见,那个已然“泯然眾人矣”的平庸青年…
    秦远山和秦守业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变成了恍然、震动,继而涌上了深深的懊悔与后怕。
    秦远山更是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声音因羞愧而发涩道:“德昌叔…我糊涂啊,猪油蒙了心,刚才光想著鸭蛋能卖个顺当价钱,还能在县里人面前出出风头,显摆咱秦家出了人才…差点就因为这点小利,就把浩然往那仲永的火坑里推啊!”
    想起自己刚才在集市上那副欢喜雀跃、几乎要代秦浩然答应的样子,不由得脊背发凉,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两个嘴巴。
    秦德昌看著他们,长长地嘆了口气:“现在明白了?浩然的才名,是他寒窗苦读得来的,是咱们全族未来的希望所系。
    这名,是用来走科举正途,博取真正功名,光耀门楣、福泽乡里的。不是用来给酒楼增光添彩、换几个铜板,或者满足咱们一时虚荣心的工具。仲永之伤,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鑑,我绝不能让咱们秦家的希望,毁在这些看似风光、实则蚀骨销魂的虚名小利之上。”
    回到村里,秦德昌甚至顾不上喝口水,立刻让秦守业敲响了村头那口用於召集议事的铜钟。很快,所有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召集到了祠堂前那片空旷的场地上。
    暮色四合,祠堂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噹声。秦德昌站在祠堂前高高的石阶上,身形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坚定。他面色肃穆,目光扫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將今日在县城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毫不隱瞒地敘述了一遍,包括钱掌柜的提议,秦远山等人的欣喜,自己的断然拒绝,以及回来的牛车上,秦浩然所讲述的那个“伤仲永”的故事。他复述得极为详细,语气严肃而沉重,带著族长威严:
    “……都给我听清楚了,浩然的文名,是咱们全族的希望,是咱们秦氏未来可能改换门庭的火种。不是谁都可以拿来用的工具,不是用来换几个鸭蛋钱、几顿酒肉的筹码。
    从今日起,任何人,无论出於何种理由——无论是卖蛋、卖粮、与人爭执、还是求人办事。都不得在外借用浩然的名头招摇、谋利!谁要是敢违逆,被我知道了,无论亲疏,一律族规严厉伺候,绝不轻饶!”
    顿了顿,用更加洪亮、几乎是在吶喊的声音:“都给我把『伤仲永』这三个字,牢牢刻在心坎上,时刻警醒,谁敢捧杀、谁敢利用、谁敢为了点眼前小利,坏了咱们读书种子的心性,谁就是全族的罪人。”
    族人们听著里正这前所未有的严厉警告,再回味著那个“泯然眾人”的故事,个个神情凛然,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深意,但却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点保,护好秦浩然,让他能够安心读书,不受任何外界浮华与利益的干扰,是当前全族最紧要、最核心,也最不容有失的头等大事!这关係到整个宗族的未来命运。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应:“听里正的!”
    秦浩然站在族人中间,看著石阶上叔爷秦德昌那如同护崽老鹰般警惕的身影,看著族人们那一张张虽然饱经风霜,布满尘土,此刻满是守护之意的脸庞。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承诺声,秦浩然眼眶不知怎么就微微湿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