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之孝,乃当今世人之典范。”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臣捋著鬍鬚,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许。
“是也,该让族內小辈纷纷效仿。”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道。
他的儿子整日游手好閒,不务正业,若是能有宇文成龙一半的孝心,他做梦都能笑醒。
一时间,眾人对宇文成龙这个混不吝的玩意儿,竟然有了极大的改观。
虽说他做出的事很出格,很离谱,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但那份孝心,那份对父亲的不离不弃,却是真真切切的,是做不了假的。
宇文化及听著这些议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对,不对劲!
他心里咯噔一声,猛地警觉起来。
这是个逆子,是那个挖自家祖坟、把祖宗牌位丟到一旁、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宇文家人的逆子!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大孝子了?
这种孝子,送给你们,你们要不要啊?
宇文化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感动的脸、一双双讚许的眼睛。
那些平日里对他这个贪財好利的相国不屑一顾的朝臣们,此刻都对他投来了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他有苦说不出。
他总不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儿子是装的吧?
“父亲。”宇文成龙缓缓站起身,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他的面容。
“儿子始终是您的儿子,便是您不认,儿子也认您。”
说完,他慢慢转过身,在眾人或感动或敬佩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离开。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唉,真是个性情中人啊。”
“宇文化及那老傢伙,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谁说不是呢,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议论声渐渐散去,围观的人群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长街上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雨水哗哗地下著。
走出老远,宇文成龙確认身后再无旁人,这才停下脚步。
他扶著墙,弯下腰,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雨水浇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方才那份落魄、那份悲凉、那份令人动容的孝子情怀,此刻全都化作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虽说今夜没能进家门,可他却在满朝文武面前,演了一场真真正正的父不慈子孝的大戏。
从今往后,他还能顶著宇文家的名头,在外边该闯祸闯祸,该惹事惹事。
谁让他是宇文家的儿子呢?
谁让他是个孝子呢?
宇文化及孝子闯的祸,关他宇文成龙什么事?
这一局,他又贏了。
朔王府门前,吕驍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接过身旁隨从递来的雨伞。
“走吧,戏也看完了。”
他招呼著还坐在那里不肯动的杨如意。
“吕子烈,这宇文成龙真是个大孝子啊。”
杨如意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动容。
她承认,以前她看错了宇文成龙。
这人身上虽然毛病一大堆,可那份孝心却是实打实的。
自家儿子拜其为师,似乎也不怎么吃亏。
有这样一个重情重义、懂得孝道的师傅,吕晏將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最好是”
吕驍撑著伞,揽著杨如意的肩膀,不紧不慢地往府门里走。
孝吗?
孝个屁!
今日宇文成龙这一出大戏,哭也哭了,跪也跪了,头也磕了,血也流了。
任谁看了,都得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大孝子。
这一跪一哭之后,宇文化及头上的锅,怕是又要多好几口了。
一转眼,又过去数日。
杨广一身常服,未著龙袍却依旧难掩天子威仪。
吕驍与杨如意並肩站在他身侧,夫妇二人皆是一身素色锦袍,素雅得体。
今日他们並非出征,而是专程前来,送杨广的两个孙子。
杨倓、杨侑离京赴任。
杨侑手中紧紧攥著一方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临行前杨广亲手赠予他的信物。
“祖父,孙儿这便去往江都了。
此去定不负祖父嘱託,勤勉理政,安抚一方百姓。”
杨广微微頷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袖口,心中纵然有万般不舍,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天子的淡然。
“姑丈,姑姑,侄儿告辞了。”
杨侑转过身,又对著吕驍与杨如意深深一揖,与先前的疏离傲慢判若两人。
亲眼目睹吕驍横扫漠北、威震百国的赫赫功绩,他早已彻底放下了身段。
他心里清楚,吕驍虽明言不参与储君之爭,却是大隋最举足轻重的人物,是祖父最信任的柱石。
哪怕只为留个好印象,也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轻狂。
可此刻的吕驍与杨如意,却全然沉浸在二人世界里。
眉目传情,温情脉脉,压根没留意到少年的辞別。
杨如意仰起头,眨著灵动的眼眸,“夫君,今晚咱们吃什么呀?”
“吃鱼,我让后厨去河边採买最新鲜的活鲤。”
吕驍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妻子娇俏的脸庞上。
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流转的温情,浑然忘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身影相依,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句好一对璧人。
杨侑嘴角微微抽搐,脸上的恭敬僵在原地。
这是来给他送行的啊!
大庭广眾之下,祖父还在旁边呢。
姑丈姑姑这般旁若无人地恩爱,就不能回府再温存吗?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杨广轻咳一声,无奈开口提醒:“子烈,如意,別光顾著说话,侑儿还在等著呢。”
二人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杨如意一拍额头,故作惊讶地看向杨侑,一脸 刚发现你的模样:“哎呀,大侄贼,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估摸著刚来不久。”
吕驍一本正经地帮著圆场。
杨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无奈,再次拱手道:
“姑丈,姑姑,侄子就此告辞,日后定常来书信问安。”
“哦哦,这就走啦?” 杨如意连忙摆出关切的神色,叮嘱道:“去江都路途遥远,你可得千万小心,可別再出什么意外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