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纪委大楼,灯火通明。
易学习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他將那份关於光明县县委书记梅晓歌的档案,反覆看了三遍。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激起了他心中巨大的波澜。
在丁义珍留下的那摊烂泥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沾染了污秽。
唯独这个梅晓歌,和他治下的光明县,乾净得有些刺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易学习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梅晓歌,要么是真正的硬骨头,要么,就是偽装得最深的巨贪。
他將菸头狠狠按进菸灰缸。
“王队。”
他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调查组的王队长立刻推门进来,身上还带著一丝寒气。
“易书记。”
“你带两个精干的人,明天一早,跟我去一趟光明县。”
易学习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倒要亲自看看,这个梅晓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队长立正站好。
“是!”
……
第二天清晨。
就在易学习准备带人出发时,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直接开到了市纪委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门口的警卫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同志,这里是市纪委,请问你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態度不卑不亢。
“我叫梅晓歌,是光明县的县委书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吐字清晰。
“我来找易学习书记,向组织主动匯报工作。”
警卫愣住了。
一个县委书记,不开专车,不带秘书,单枪匹马拎著个帆布包,就来市纪委“匯报工作”?
这阵仗,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卫,还是头一回见。
他不敢怠慢,立刻用对讲机向里面通报。
消息一层层上报。
当易学习听到“光明县梅晓歌主动前来匯报工作”时,他也感到了意外。
他正准备去挖井,结果井自己跑到他面前来了?
“让他上来。”
易学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
……
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梅晓歌坐在了易学习的对面。
他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
直接將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放在了茶几上。
拉开拉链。
里面不是金条,不是美金。
而是一沓沓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有光明县近三年的所有財政收支报告。
有每一次拒绝丁义珍土地置换项目的会议纪要。
还有一本厚厚的,用蓝色硬壳纸包装的规划书。
《光明县未来五年发展规划及歷史遗留问题解决方案》。
梅晓歌將这些材料,一份份拿出来,在易学习面前的茶几上,摊开。
“易书记。”
梅晓歌的眼神清澈,直视著易学习。
“我知道,市纪委正在查丁义珍留下的土地问题。”
“我今天来,就是主动向您,向组织,把我们光明县的情况,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易学习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財政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记录著一个贫困县的挣扎。
收入少,支出大,歷史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易书记,光明县穷,这是事实。”
梅晓歌指著报告上的一笔笔赤字。
“丁义珍当年,不止一次找过我。”
“他许诺,只要我同意土地置换,他可以帮光明县平掉一半的债务,还能从市里爭取一大笔发展资金。”
易学习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梅晓歌的脸上。
“那你为什么拒绝?”
梅晓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不能答应。”
他拿起那份关於拒绝土地置换的会议纪要。
“丁义珍看上的那块地,是我们光明县最后的家底。”
“那块地下面,有我们县唯一的一条地下水脉,关係到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饮水安全。”
“那块地上,还有我们县仅有的几家能解决几千人就业的县办工厂。”
梅晓歌的声音,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如果为了眼前的利益,把子孙后代的活路都断了。”
“那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是光明县的千古罪人。”
易学习看著他。
在这个瞬间,他心里对梅晓歌的怀疑,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作为一名老纪检,他见过太多擅长表演的官员。
他指了指那本厚厚的规划书。
“这个,又是什么?”
提到这本规划书,梅晓歌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於看到一丝希望的光。
他激动地將规划书打开,摊在易学习面前。
“易书记,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向组织坦白。”
“更是为了来向组织求援!”
他指著规划书上的地图和数据模型,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光明县虽然穷,但我们有自己的优势!”
“我们有丰富的劳动力资源,有紧邻几个重要交通枢纽的地理位置。”
他提出了一系列极具创造性和可行性的改革方案。
从建立农產品深加工基地,到发展电商物流,再到承接京州外溢的轻工业。
每一个方案,都经过了详细的调研和论证。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这根本不是一个贫困县书记的空想。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经济专家都感到惊嘆的,完整而严谨的发展蓝图。
易学习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看著他谈论几十万百姓未来时,那双清澈而恳切的眼睛。
他意识到。
自己真的发现了一块被埋没在泥潭里的璞玉。
一块真正的,能为百姓办实事的好干部!
“规划很好。”
易学习合上了那本规划书,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但是,做这些事,都需要钱。”
“你的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破了梅晓歌所有的激情。
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上,声音嘶哑。
“没钱。”
“县財政早就空了,银行看见我们就躲。”
“我……我没办法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一个七尺高的男人,一个为几十万百姓前途奔走呼號的县委书记,在现实面前,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易学习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许久之后,他停了下来。
“材料你先留下。”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你先回去等消息。”
梅晓歌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和不甘。
易学习没有再多解释。
他亲自將梅晓歌送到办公室门口。
看著那个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当晚。
京州市纪委大楼,那间属於书记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易学习亲自执笔。
他將梅晓歌带来的所有材料,以及自己对梅晓歌的看法,连夜整理成一份加密文件。
这份文件,没有通过任何正常的渠道。
而是通过一条绝密的线路,直接呈送到了一个人的案头。
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李毅。
……
省委家属院,李毅的书房。
夜,已经深了。
李毅看著电脑屏幕上,易学习发来的那份加密文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文件的最后,是易学习的个人评语:
“此人,有德,有才,有担当。”
“如能善用,可为汉东百姓,造福一方。”
“如若埋没,则是我辈之耻,汉东之失。”
李毅的目光,落在了附件里,梅晓歌的那张一寸证件照上。
照片上的男人,儒雅,坚毅。
和自己另一条情报渠道里,关於梅晓歌的资料,完全吻合。
在李达康和丁义珍的双重压力下,洁身自好,保住了光明县最后的底裤。
在贫困和绝望中,没有选择躺平,而是呕心沥血,为百姓规划出了一条生路。
这样的人……
李毅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
自己要找的,那个真正能替他扎根基层,执行他意志的棋子。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