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蛟峰的晨雾还没散尽，狐圣山方向已经亮起了阵法的灵光。
    那光芒很淡，隔著几万里山脊望过去，將整座山的轮廓从灰蓝色的天幕里勾勒出来。
    李守才站在洞府外的崖壁上，远远看著那道灵光在山腰处明灭了三次。
    那是李承飞在测试渡劫大阵的运转节点。
    距离李明耀血脉觉醒，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十八年对於凡人来说足够一代人成年，对於化神修士来说只是调息几次的功夫。
    但这些年李家没有浪费。
    李承宗在问心阵里又多磨了一百三十余次，累计两百六十九次，每一次问心都是一场完整的幻境人生，他將自己被废灵根的恐惧、家族覆灭的噩梦、道侣背叛的幻象反覆咀嚼到麻木，直到最近三十次问心阵全部空白。
    没有幻境，没有心魔，阵法启动后他就坐在原地，一个时辰后自然结束。
    这意味著灵魂深处能调动的恐惧都已经耗尽了。
    同时耗尽的还有等待的耐心。
    李家上下五千修士都在等一个结果：承宗老祖渡劫化神，李家才能正式进入“无老祖时代”的过渡期。
    李承宗自己倒是不急，他在问心阵里磨了两百多次道心，早就磨出了一副什么事都能沉住气的脾性。
    但家族不能一直悬著。
    李承飞在两年前凑齐了全部材料。
    万年铁木是李守才晋升化神时的贺礼，质地坚硬度远超普通的五阶灵木。
    这种木头原本生长在灵界的矿区边缘，长年累月吸收地脉金精之气，木质纹理里嵌著天然的金属纹路，用灵火煅烧三个月才能软化到可以刻阵的地步。
    李承飞用了整整七年，將这批铁木全部炼製成阵盘和阵旗，一套渡劫大阵、一套护山大阵、一套备用替换件，外加二十只便携阵盘留给家族巡逻队。
    五阶阵法需要法则之力支撑核心阵纹。
    兽玀界天地法则不全，李承飞又没有领悟任何法则，正常情况根本不可能布出五阶阵法。
    但他依旧炼製了出来。
    虽然稳定性不如真正的五阶阵法，但强度已经足够挡住化神雷劫的前三轮。
    李承飞叫它“偽五阶下品”。
    偽在法则，真在强度。
    两年后，渡劫大阵在狐圣山山腰落成。
    三百六十五根阵旗按周天星位插入山体岩石，三十六只阵盘嵌在山体內部的阵眼节点上，阵法的核心中枢埋在山腹深处的一间石室里，由三层防御阵法和一道屏蔽神识的铁木障壁保护。
    李承飞用了十七种阵纹结构叠加，主阵纹取太白庚金的肃杀之意，和李承宗的功法属性相合，能在渡劫时將散逸的金系灵力回收转化为阵法防御力。
    布阵完成那天，李承飞在狐圣山山顶站了一整天，將三百六十五根阵旗一根一根校准，每根旗杆的倾斜角度、旗面的朝向、旗缨在风中的飘摆幅度，全部做记录。
    下山的时候靴底磨穿了一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因为反覆掐诀捏得发肿，但他交给李守才的阵图玉简上只写了四个字：可以用了。
    李明玄突破化神后期的消息，是在李承宗渡劫前三年传来的。
    消息不是飞剑传书，也不是传音符，而是李守才自己感应到的。
    那天他在棲蛟峰洞府內打坐，忽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颤动。
    不是神识传讯，不是血脉感应，是空间本身的波动。
    就像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波动，波动的中心不在棲蛟峰，而在中土方向。
    他睁开眼睛，身形从原地消失。
    中土別府天柱原，原周家祖地，兽玀界五阶中品灵脉的所在地。
    李明玄的闭关洞府凿在山体深处，入口处布置了三道禁制和一座隔断神识的法阵，是李承飞十几年前亲手布置的。
    李守才落在洞府外面的石坪上时，护法的李家修士正往外退。
    不是有人命令他们退，而是洞府周围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石坪上的空气在颤抖。
    空间本身在鼓胀和收缩。
    洞府入口的石门没有打开，但石门上方的岩壁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的形状是环状。
    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李守才退了三步。
    以他化神中期的修为，能让他主动后退的东西，在整个兽玀界不超过一掌之数。
    但眼前这道被扭曲的空间边缘蕴含著的是空间法则的力量，不是灵力威压，不是神识衝击，而是最纯粹的法则切割。
    空间本身变成了一把刀，任何靠近的人或物都会被捲入空间褶皱的夹层中，肉身和元神同时被撕成碎片。
    他站在距离洞府二十丈远的地方，看著石门上方的裂纹一圈一圈增多，空间褶皱以洞府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又缓缓收缩。
    每一次收缩，天柱原上的灵气都会被抽空一瞬，然后在下一次舒张时被反弹回来，灵气的浓度在呼吸之间上下波动了將近三成。
    这样的状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空间褶皱忽然全部消失了。
    洞府四周的岩壁恢復原状，裂纹还在，但不再扩散。
    空气中的灵气不再波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门从內部被推开，李明玄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袖口有些磨损，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和十八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但当他走出来的时候，身后洞府里的空间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拖影。
    他的身体在移动时周围的空间没有及时跟上来，出现了延迟。
    李守才见过这种情况。
    当年周通化神后重新登顶化神级別时，身上的空间法则也出现过类似的波动，但远没有李明玄这么明显。
    周通的波动是空间涟漪，李明玄的波动是空间褶皱。
    前者是触碰法则，后者是掌控法则。
    李明玄走出来看到李守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曾爷爷。”
    他身上的空间褶皱在这一礼之间尽数收敛，周围的空间恢復了正常，拖影消失了，灵气的流动也平稳下来。
    李守才这才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化神后期稳固了。
    空间法则的气息虽然已经收敛，但李守才能感觉到李明玄周身的空间结构和他自己周身的完全不同。
    普通修士周身的空间是均匀的、平滑的，像水面。
    李明玄周围的空间是层叠的、致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