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之后,陈阳的第一堂选修课——《中医经典临证思维精要》也正式开讲。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能容纳两百人的教室已经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门都站满了人。
除了选修的学生,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其他专业学生甚至青年教师,墨浩博也早早抢占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康兴朝和文荣轩等几位校领导也都找了个地方旁听。
“去年陈阳学长的课,我就听过,陈阳学长讲课,可有意思了......”
趁著还没上课,不少学生都在低声交流著,说著陈阳的一些事情。
上课铃响。
陈阳走上讲台,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也不由的一愣。
选修课能来这么多学生,这在京都中医药大学也算是非常罕见的。
“小陈现在的名气很大,很多年轻人都把小陈当做偶像。”康兴朝笑著道。
“希望陈阳能给咱们学校带出一批优秀的学生,优秀的医生。”穆学海道。
“文老等人也是寄希望於小陈,希望小陈能改变一下现在中医的现状。”康兴朝点了点头。
陈阳没有立刻翻开教案,而是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指尖轻轻捻动,教室內也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同学们......”
陈阳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地响起,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们不急著讲课,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在你们心中,这根小小的银针,它承载著什么?”
陈阳举起手中的银针,阳光在针尖折射出一点璀璨的光芒。
“是冰冷的金属?是神秘的穴位?是祛病的手段?还是……”
陈阳顿了顿,目光扫视教室里的学生们。
“它是先贤观察天地、体悟人身的智慧结晶;是沟通表里、调和阴阳的桥樑;是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刺向病魔的勇气与担当!”
不等有人回答,陈阳就自己说道:“学中医,学的不只是方药针石,更是学一种思维,一种精神,一种对生命敬畏、对自然感悟的態度!”
“这门课,我希望带大家走进的,不只是古老的典籍,更是那字里行间、针起针落之间,所蕴含的——生生不息的中医之魂!”
话音落下,教室內一片寂静。
隨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这掌声,是对新起点的致敬,是对传道者的敬重,更是对那根银针所承载的千年智慧与济世精神的嚮往!
“小陈讲课,总是能別开生面。”康兴朝笑著道。
去年陈阳的课,康兴朝还记忆犹新。
陈阳站在讲台上,看著那一双双被点燃光芒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陈阳,很清楚,也只有这一群炙热的学生,才是最诚挚,最洁白的一群人,因而陈阳选择开设这么一门课程,培养学生们的中医思维。
雷鸣般的掌声渐渐平息,教室里两百多双眼睛,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紧紧追隨著讲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陈阳手中那根细长的银针,在秋日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烁著內敛而坚定的寒芒。它不再仅仅是金属,仿佛成了连接古今、沟通师生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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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陈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原本因拥挤和兴奋而有些躁动的空气沉淀下来。
“但於中医而言,这『器』,不仅仅是这针、这药、这方......更重要的,是驱使这『器』的『道』——那便是思维。”
陈阳放下银针,目光扫过前排一脸专注的墨浩博,掠过后面或好奇、或期待、或略带审视的面孔。
“《黄帝內经》开篇《上古天真论》,不讲如何治病,却大谈特谈上古之人的生活方式、精神境界。为什么?”
陈阳拋出了问题,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留白,让思考在寂静中发酵。
几秒钟后,陈阳自问自答:“因为它告诉我们,理解疾病,首先要理解生命本身!理解生命如何与天地、四时、万物和谐共处,理解当这种和谐被打破时,失衡是如何发生的。这,就是中医思维的起点——整体观,天人相应。”
陈阳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大字:“象”与“数”。
“『象』,是现象,是外在表现。病人发热、恶寒、汗出、脉浮……这些都是『象』。”
陈阳解释道:“但中医不满足於看『象』,更要通过『象』去揣测內在的『数』——臟腑经络气血运行的状態,阴阳寒热虚实的格局。这就是司外揣內。”
说著陈阳拿起讲台上一个普通的玻璃水杯,举了起来:“好比这个杯子。我们看到它外形完好也就是象,但若轻轻敲击,声音沉闷则是另一个象,我们就知道里面可能有裂痕,就会揣测其內部状態,即『数』。诊断疾病,亦是此理。望闻问切,就是收集『象』,再运用经典理论这把『钥匙』,去解读內在的『数』。”
这个简单又形象的比喻,瞬间让许多学生眼中亮起了“原来如此”的光芒。
枯燥的理论,在陈阳的口中好像也变得鲜活起来。
“那么,经典理论这把『钥匙』怎么用?”
陈阳话锋一转:“死记硬背条文?生搬硬套方剂?那只会沦为『方书医』、『条文医』。我们要学的是其中的思维方法——如何在纷繁复杂的『象』中,抓住核心病机;如何根据病机的动態变化,灵活调整策略。这,就是『辨证论治』的精髓,也是『精要』所在!”
停顿了一下,陈阳的目光落回墨浩博身上:“墨浩博同学。”
墨浩博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到!”
“我记得你前一阵,处理过一个风寒感冒初期的病人。”
陈阳问道:“当时病人主要症状是什么?你怎么考虑的?”
墨浩博没想到会被点名,还是在这么多人的课堂上,早知道就不坐这么靠前了。
“呃…病人恶寒重,发热轻,无汗,头痛,鼻塞流清涕,苔薄白,脉浮紧,我…我当时考虑是风寒束表,肺卫失宣,准备用荆防败毒散加减。”
墨浩博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提问,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嗯,思路基本正確。”
陈阳点头肯定,墨浩博也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但陈阳紧接著追问:“但如果这个病人除了上述症状,还伴有明显的口乾、咽痛,甚至舌尖有点红呢?荆防败毒散还能直接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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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墨浩博卡壳了,眉头紧锁。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陷入了思考。口乾咽痛舌尖红,这明显是有热象啊!
“这就是关键!”
陈阳缓缓道:“表象是风寒束表,但內里可能已开始化热,或者病人本就是寒热错杂的体质!这时,如果还死守『风寒』的帽子,只用辛温解表,无异於火上浇油!我们的思维必须动態观察,见微知著,根据每一个细微『象』的变化,调整对內在『数』的判断,从而改变治法和方药。或许,需要加入银、连翘、板蓝根等辛凉清解之品,在解表的同时兼顾清里热。”
说著陈阳拿起粉笔,在白板上“辨证论治”四个字旁边,用力写下“动態观”三个字。
“经典不是束缚我们的绳索,而是照亮迷雾的灯塔。它提供的是方向、是方法、是无数先贤用生命和智慧验证过的规律。但病人是活的,疾病是变化的!我们要学会在经典的框架內,根据『象』的变化,灵活地、创造性地运用它!这才是真正的『临证思维』!”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整个教室的学生,包括一些旁听的年轻老师,都感到一阵思维的激盪。原来中医的“活”,就活在这里!
“陈老师!”
一个坐在后排,戴著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男生忍不住举手,声音带著激动,“那…那如何培养这种动態的、抓住核心病机的思维能力呢?感觉好难啊!”
“问得好!”
陈阳笑著示意对方坐下,继续说道:“这需要深厚的经典功底作为根基,需要大量的临床实践去磨礪,更需要一颗沉静的心去体悟。今天,我就先教大家一个入门的方法——从『针感』开始体悟『气机』。”
陈阳再次拿起了那根银针。
“针,是沟通医者与患者气机的桥樑。下针时,指下的感觉,病人的反应,都蕴含著丰富的信息。”
陈阳走到讲台边缘,目光炯炯:“哪位同学愿意上来,体验一下合谷穴的针感?放心,我会用最细的针,手法很轻。”
“我!老师选我!”墨浩博第一个跳起来举手,满脸的跃跃欲试。
“好,墨浩博同学,请上来。”
在眾人好奇又略带羡慕的目光中,墨浩博快步走上讲台。陈阳示意他伸出右手,找到合谷穴的位置,消毒。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陈阳凝神静气,持针的手稳如磐石。
“放鬆。”陈阳的声音温和而具有穿透力。只见他手腕微动,针尖快如闪电般刺入墨浩博手背的合谷穴,动作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嘶……”墨浩博却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感觉到了什么?”陈阳问。
“酸!胀!好像…好像有股气顺著我的手臂往上走了一点!”墨浩博惊奇地描述著,这种感觉和他自己扎针或者被实习医生扎时完全不同!
“这就是『得气』。”
陈阳的手指並未离开针柄,而是极其轻微地捻动著:“医者的指下,能感觉到针下沉紧,如同『鱼吞鉤饵』,这便是气至。病人感到酸、麻、胀、重,或传导感,也是气至的表现。不同的感觉,反映了不同经络、不同部位气机的状態。”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精妙地调整著针尖的方向和捻转的力度:“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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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胀感更强了!好像…好像聚集在针下……”墨浩博闭著眼,努力感受著。
“嗯,这是气聚於此。”陈阳点点头,又做了一个细微的提插动作,“现在呢?”
“啊!散了散了!那股胀的感觉好像散开了,很舒服地往手指方向走……”墨浩博惊喜地睁开眼睛。
“看.....”
陈阳面向所有学生,指著墨浩博的手:“通过这小小的银针,我们就在体察和引导他体內的气机。气滯则胀,气通则散”
“这就是『象』也就是针感、与『数』体內气机状態的实时对应,在临床上,通过针感的反馈,我们就能动態地判断病情的进退、气机的顺逆,从而调整针刺手法,或补或泻,或导或引。”
陈阳轻轻起针,动作乾净利落。墨浩博活动著手腕,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兴奋,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所以,要培养临证思维.....”
陈阳总结道:“不妨从这小小的针感开始,每一次下针,都带著观察、带著思考,去体会指下的变化,去解读病人的反应。久而久之,这种对『气机』的敏感度,这种动態把握疾病状態的能力,就会融入你的血脉,成为你中医思维的一部分!”
“太神奇了!”
“原来针感这么重要!”
“我也想试试!”
“陈老师讲得太透彻了!”
教室里瞬间沸腾了!学生们交头接耳,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陈阳这第一堂课,没有枯燥的条文堆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用生动的比喻、犀利的追问、震撼的现场演示,將“中医经典临证思维”这个看似深奥的主题,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展开,直指核心,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求知之火。
“希望大家下去之后都可以去练习,去找感觉,熟悉的朋友之间,可以从一些比较安全的穴位著手,相互尝试......”
一节课,不知不觉结束。
康兴朝和文荣轩几个人悄无声息的走出了教室。
“小陈是真有天赋呀。”
一边走,康兴朝一边感慨,这教学水平,也是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