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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往昔
    指挥所內,昏黄的应急灯光在简易的行军桌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裴夜寒看著眼前魂体明灭不定、眼神执拗中带著哀切的灵汐格格,片刻沉默。
    百年孤魂,执著於一个早已面目全非的“母亲”,
    这份执著本身,就透著一种令人嘆息的悲凉。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然后,再次从风衣內袋中,取出了那个贴有三道金符的“镇魂琉璃盏”,
    隨手放在了桌面上。
    盏身幽光流转,隱约可见內里那团沉寂的灰白雾气。
    灵汐的魂体猛地一颤,瞬间飘到了桌前,
    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琉璃盏,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呼吸都屏住了。
    裴夜寒屈指,在盏壁上轻轻一弹。
    “叮——”
    清越的颤音在寂静的指挥所內迴荡,盏身金光微闪,
    那三道“三清镇魂符”的光芒流转,封印鬆动了一丝。
    盏內,那团沉寂的灰白雾气开始剧烈翻滚、扭动,
    如同从冬眠中被强行唤醒的毒蛇,充满了愤怒与痛苦。
    雾气迅速凝聚,再次勾勒出那张模糊、怨毒的女子面孔。
    这一次,那幽绿的眼睛睁开,首先就死死锁定了桌对面的裴夜寒,
    眼神中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恨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惊惧。
    “十殿的走狗……你又想如何?要杀要炼,悉听尊便!休想再从本座这里得到任何……”
    白清云嘶哑怨毒的声音断续传出,带著色厉內荏的味道。
    她看都没看旁边紧张注视的灵汐,仿佛那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娘……”
    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一个颤抖的、带著哭腔的的音节,轻轻响起,
    这一声呼唤,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带著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深的孺慕和最卑微的祈求。
    白清云的魂影猛地一顿,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隨即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了声音来源
    那个漂浮在桌边、身穿清宫格服饰、苍白脸上布满泪痕的半透明少女魂体。
    她的目光在灵汐脸上停留了数秒,似乎有些迷惑,
    然后,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荒谬的事情,
    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而怪异的弧度,
    发出一阵嘶哑、断续、充满了讥讽的“嗬嗬”低笑。
    “嗬嗬嗬……”
    她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玩味和刻薄,
    “原来是你啊……那个没用的废物白清云……临死前还念念不忘的……小、孽、种
    居然……还没魂飞魄散……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在。”
    “孽种”两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
    灵汐如遭雷击,魂体剧烈摇晃,几乎要散开。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盏內那张充满邪气的脸,看著那双没有丝毫温情、
    只有嘲讽和厌弃的幽绿眼睛。
    这……这真的是娘亲?
    那个记忆中虽然严厉、但也会温柔地抚摸她头髮、教她读书写字的额娘?
    “不……你不是我娘……我娘她……”
    灵汐摇著头,下意识地反驳,魂泪滚滚而下。
    “你娘?”
    李易水(白清云)嗤笑一声,打断了灵汐的话,幽绿的眼睛里满是讥誚,
    “那个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的蠢货白清云?
    她早就被我吞得乾乾净净了,连最后一点真灵都没留下。
    现在这残魂里主导的,是我——李易水,玄蛇教第二十代圣女。
    她?不过是我融合过程中,一个不太听话、总爱拖后腿的『养分』罢了!”
    “吞……吞噬?养分?” 灵汐呆住了,完全无法理解。
    “绿蚺祭司莫罗已经交代了。”
    裴夜寒平静的声音插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看著震惊的灵汐,解释道:
    “玄蛇教每一代,会遴选多名有资质的女子作为『圣女』候选。
    她们修炼一种名为《玄蛇蜕魂经》的诡异精神秘法。
    初期各自修炼,但到后期,所有修炼同源功法的圣女候选者,
    精神会逐渐產生共鸣,並最终朝著『唯一』的方向坍缩融合。
    最强者吞噬、融合其他所有候选者的精神与记忆,
    成为唯一的、完整的『玄蛇圣女』。失败者,则彻底消散,成为胜者的资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盏內神色怨毒的李易水:
    “白清云,便是与你眼前这个『李易水』同代的候选者之一。
    看情况,最后是李易水胜出,吞噬融合了包括白清云在內的其他候选者,成为了那一代的『圣女』。
    而你母亲白清云的意识,早已在百年前的融合中,被彻底磨灭、吸收了。
    现在这残魂中残留的,
    不过是李易水吞噬后获得的、属於白清云的部分记忆碎片,
    以及她本身的疯狂执念。”
    灵汐听得浑身冰凉。
    原来……娘亲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被这个叫李易水的女人……吃掉了?
    那她这百年的等待、思念、徘徊……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到了吧?小孽种。”
    李易水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似乎很享受灵汐此刻的痛苦和绝望,
    “你心心念念的『额娘』,早就是我的盘中餐了。
    她到死都在想著你这个拖油瓶,想著那个狗王爷,真是可笑。
    圣母让她潜伏宫中,伺机刺杀粘杆处的狗王爷,搅乱朝纲,为玄蛇大业铺路。
    可那个蠢货白清云,居然对你这个孽种生了感情,担心牵连,迟迟不肯动手。
    最后还是我从南方秘密入京,亲自了结了她,融合了她,才得以继续计划!”
    她眼中爆发出怨毒的光芒:
    “可恨那蠢货临死前的残念居然干扰了我,让我在刺杀时露出破绽,
    被那几个该死的老太监重伤。
    更可恨的是,她居然不知何时,將一件蕴养魂力的宝物留给了你。
    让你死后魂魄不散,还诞生了灵智,
    在这破山里飘了百年,真是……碍眼。”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灵汐的心口。
    她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遗物中会有那件能稳固魂体的长命锁,
    为什么自己死后没有立刻消散,为什么总觉得山中有什么在吸引又排斥自己……
    原来,那点微弱的、支撑她百年的温暖,
    竟是被吞噬的娘亲,最后留给她的、无声的保护。
    而她百年等待的,却是一个恶魔,一个吞噬了母亲,鄙夷母亲,骂自己是孽种的恶魔。
    极致的悲伤、愤怒、荒谬感,还有百年虚度的巨大空洞,瞬间淹没了灵汐。
    她魂体剧烈波动,气息混乱,几乎要当场魂飞魄散。
    “够了。”
    裴夜寒冷然开口,打断了李易水试图继续刺激灵汐的恶毒话语。
    他指尖一点,一道幽暗的光芒打入琉璃盏。
    “不——!我还没说完!我要让这个小孽种知道她有多……”
    李易水发出不甘的尖叫,但声音戛然而止。
    盏內金光大盛,三道镇魂符骤然收紧,將她刚刚凝聚起的魂影再次打散、镇压,
    重新化为一片混沌的、无声翻涌的灰雾,沉寂下去。
    指挥所內,只剩下灵汐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在寂静中迴荡,格外淒楚。
    裴夜寒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消化。
    灵汐哭了很久,魂体忽明忽暗,仿佛隨时会崩溃。
    但最终,那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儘管魂泪早已流干。
    她抬起头,看向裴夜寒。那双血红的眼睛里,
    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哀切、或者天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冰冷的坚定,
    以及深埋眼底、如同岩浆般滚烫的仇恨。
    “裴大人,”
    灵汐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静,
    “我娘……白清云,她真的……一点痕跡都不剩了吗?连一点……真灵都没有?”
    裴夜寒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
    “被《玄蛇蜕魂经》吞噬融合,真灵湮灭,记忆成为养分。
    除非时光倒流,或者有逆转因果的无上伟力,否则……回不来了。”
    灵汐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软弱也消失殆尽。
    “裴大人,”
    她飘到裴夜寒面前,认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能……跟著您吗?”
    裴夜寒眉梢微挑,没说话。
    “我娘……不,白清云……她已经不在了。
    我百年的等待,就是个笑话。”
    灵汐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但我娘是被玄蛇教害死的,是被这个李易水吃掉的!
    玄蛇教,李易水,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他们毁了我娘,毁了我,也毁了无数像我们一样的人。”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我现在最大的牵掛没了,最大的念想碎了。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给我娘报仇,给我自己这荒唐的百年报仇!
    我虽然只是一个c+级的游魂,比不上裴大人你这样的a级大佬。
    但我阿玛是前朝异常部门粘杆处的负责人,我知道很多前清的秘闻。
    裴大人,求您收下我。
    我不求別的,只求能跟在您身边,只要能给玄蛇教添乱,
    只要能有机会……为我娘报仇,砍他们一刀。
    我愿意做任何事,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裴夜寒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中,倒映著灵汐燃烧的魂火。
    他似乎在衡量,在思考。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个字:
    “……可。”
    灵汐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正要道谢。
    裴夜寒却已转过头,对著指挥所虚掩的门,平淡地开口:
    “山猫,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外面听了半天了。”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山猫那张带著訕笑、略显尷尬的脸探了进来:
    “嘿嘿……裴先生,好巧啊,我刚巡查路过您这儿,正准备匯报地宫清理进度……”
    裴夜寒没理会他的说辞,直接吩咐道: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带她去对策局,办个『特殊事务临时协助人员』的手续。
    档案上註明,在我手下戴罪立功,负责协助处理与玄蛇教、前清遗案相关的灵异事务。
    待遇和限制,按规章来。”
    “是!明白!”
    山猫立刻挺直腰板,应了下来,脸上的尷尬变成了严肃。
    他看向飘在一旁、还有些发懵的灵汐,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虽然配上他刚经歷战斗的灰头土脸有点滑稽:
    “灵汐……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办手续。以后就是……呃,同事了?”
    灵汐看看裴夜寒,又看看山猫,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飘到山猫身边,对著裴夜寒再次深深一礼:
    “多谢裴大人收留!”
    裴夜寒微微頷首,没再多言。
    山猫对裴夜寒敬了个礼,带著神情复杂的灵汐,转身走出了临时指挥所。
    晨光熹微,透过门缝洒进来,落在裴夜寒静坐的身影上。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沉寂的琉璃盏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玄蛇教的网,比他预想的更深,更诡譎。
    南方之行,看来势在必行。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確保京城这边,尤其是江宇那边,不会再有变数。
    他站起身,收起琉璃盏,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
    身影悄然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晨雾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指挥所內,重归寂静,只有桌面上应急灯的光芒,不知疲倦地闪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