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混乱、充斥著无尽痛苦咆哮与毁灭火焰的识海,
在纯粹的银色光雨没入后,
如同被投入了定海神针的狂暴怒涛,骤然停滯。
光雨没有消散,在这片燃烧的、破碎的意识世界中凝聚、显化。
银白的光芒温柔地驱散著周围翻滚的、代表痛苦与暴戾的暗红雾靄,
最终化作两道清晰的身影,静静地出现在这片混乱世界的中心,
出现在蜷缩在地、被无数血色锁链缠绕、抱头嘶吼的“江宇”意识体面前。
其中一道身影,月白流仙裙,银髮如瀑,重瞳深邃寧静,正是白锦的灵体化身。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定格的月光,为这片混乱带来不可思议的安寧。
而另一道身影……
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身形纤细,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子,带著温柔的关切。
她的相貌与江宇有五六分相似,尤其眉眼间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虽然闭著双眼,但行走间却没有任何迟疑,仿佛“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是江小雨,最纯粹的灵魂投影。
“小雨……?”
蜷缩在地、被心魔与痛苦折磨得意识模糊的江宇,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颤抖著,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令他牵掛到骨子里的身影时,
他那双被血色和混乱充斥的眼眸,骤然一缩,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隨即被更深的痛苦和恐惧淹没。
“不……小雨……別过来……这里很危险……我控制不住……哥哥会伤害你……”
他嘶哑地低吼,想要后退,却被那些由自我憎恨凝结成的血色锁链死死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哥。”
江小雨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清脆,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朝著被锁链困住的江宇走去。
她的脚步落在暗红灼热的意识地面上,踏出一圈圈柔和的、银白色的涟漪,
所过之处,狂暴的火焰和混乱的雾靄都悄然平息、退让。
“小雨!別过来!”
江宇更加惊恐,拼命挣扎,锁链哗啦作响,
“离我远点,我是个怪物。
我害死了爸爸,是我失控的火焰,我嚇疯了妈妈,我还连累了哥哥。
我是个灾星,我不配当你哥哥,离我远点。”
他语无伦次,將压抑在心中最深处的罪责,一股脑地吼了出来,
仿佛这样就能嚇退妹妹,保护她不受自己这个“祸害”的牵连。
然而,江小雨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却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江宇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哥,看著我。”
江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的力量,
“不,是『感觉』著我。用你的心,不要用眼睛看,不要被被那些谎言和痛苦蒙蔽。”
江宇浑身剧震,想要挣脱,
但妹妹手心传来的、血脉相连的温暖和坚定,
却像一道清泉,瞬间流入了他几乎要乾涸碎裂的心田。
他颤抖著,对上了妹妹那双虽然闭著、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哥,爸爸的事,不是你的错。”
江小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识海中迴荡,
“妈妈以前清醒的时候告诉过我当年的真相,叫我不要告诉你。
那天晚上,爸爸喝醉了,又在打妈妈,打得很凶。
妈妈很害怕,一直在哭,大哥也被打倒在地。
你想去拦,但爸爸推开了你,骂你是小杂种。
然后……你身上的火,就自己冒出来了。”
她顿了顿,握紧江宇冰凉的手:
“那时的爸爸已经不再是爸爸了,他是威胁家庭的坏人,正在伤害妈妈和哥哥的坏人,
你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动手的,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难以接受的是爸爸变心了,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江宇被层层心锁禁錮的灵魂上。
那些被白清云刻意扭曲、强化的“弒父”记忆碎片,
在妹妹平静的敘述和灵魂共鸣带来的真实感衝击下,开始鬆动、瓦解。
“可是……可是哥哥……”
江宇的眼泪终於汹涌而出,混合著血和火,他哽咽著,
“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被那些人欺负……才……才跳楼的……是我没用……是我连累了他……”
“小宇。”
一个温和、熟悉、带著一丝虚幻縹緲的声音,轻轻响起。
江宇猛地转头。
只见白锦轻轻抬手,对著江宇旁边灰暗扭曲的、属於“江玉”记忆的阴影区域一点。
一点纯净的银白光芒没入其中,如同洗涤污秽的圣水。
那片阴影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
最终,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穿著乾净校服的身影,从中缓缓浮现。
依旧是记忆中那张清秀温和的脸,带著阳光般乾净的笑容,
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丝毫怨毒与指责。
是江玉。
不是白清云偽装的那个充满怨恨的幻影,
而是……江玉残留在世间、附著於江宇最深记忆中的,
那一缕最纯粹、最温暖的“真灵”。
“哥……哥哥?”
江宇呆住了,看著那个含笑望著自己的半透明身影,
巨大的悲伤和喜悦同时衝击著他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小宇,”
江玉的“真灵”微笑著,声音温和,带著令人心安的暖意,
“別哭。哥哥从来没有怪过你,一点都没有。”
他飘到江宇面前,伸出半透明的手,
想要像以前那样揉揉弟弟的头髮,却穿了过去,但他眼中的温柔丝毫未减:
“保护弟弟,是哥哥应该做的事啊。
看到你被欺负,哥哥比谁都生气,比谁都难受。
站出来保护你,举报那些坏蛋,是哥哥自己的选择。
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中多了一丝狡黠和骄傲:
“而且,哥哥成功了不是吗?
我举报了他们,老师处理了,他们后来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你了。
虽然……后来他们耍阴招,让哥哥有点烦,
但看到小宇你能平平安安上学,哥哥就觉得,值了。”
“可是……可是你跳楼了……”
江宇泣不成声,
“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小宇。”
江玉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最后那段时间,哥哥是有点累,有点烦。
但跳楼……不是因为那些欺负,也不是因为你。
是哥哥自己……被人利用,钻进牛角尖了。
觉得生活好没意思,学习好累,未来好迷茫,觉得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他看著江宇,眼中充满了愧疚:
“跳下去之前,给你打那个电话,是哥哥不对。
哥哥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解脱,却把那么重的话、那么可怕的场景留给了你。
对不起,小宇。是哥哥对不起你。
这四年,你替哥哥承担了太多,辛苦了。”
“不……不辛苦……哥哥……”
江宇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哥哥从来没有怪过他。
原来,哥哥最后的选择,有著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保护他。
那压了他四年的、几乎將他灵魂压垮的愧疚大山,
在这一刻,被哥哥温柔的话语和澄澈的眼神,一点点移开、粉碎。
“小宇,”
江玉的“真灵”身影开始变得愈发透明,光芒却更加温暖明亮,
他看向江小雨,又看回江宇,语气郑重,
“哥哥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以后,哥哥不能再陪著你了。”
“不要!哥哥!別走!”
江宇慌了,想要抓住那逐渐消散的光影,却什么也抓不住。
“別怕,小宇。”
江玉微笑著,最后的光芒凝聚成两点,如同星辰,落入江宇的掌心,
“你已经长大了,变得好厉害,有了新的朋友,有关心你的老师。
你看,小雨也这么懂事,这么坚强。哥哥很放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江小雨身上,充满了温柔的眷恋:
“小雨,以后,要听哥哥的话。你们俩,要互相照顾,一起……照顾好妈妈。”
“嗯!哥哥,我会的!”
江小雨用力点头,虽然闭著眼,但泪水也滑落脸颊。
“小宇,”
江玉最后看向弟弟,身影几乎淡不可见,只有温暖的声音清晰传来,
“放下吧。原谅自己,也原谅哥哥当年的任性。
带著哥哥的那份,和小雨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活得精彩,活得开心。
这是哥哥……最后的心愿。”
话音落下,江玉的“真灵”化作无数细碎温暖的光点,
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星河,缓缓上升,
最终彻底融入了这片识海的“天空”,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