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月光》让他想起电影里的一段配乐。
也是钢琴,也是这样清冷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质感。
那时候银幕上在下雨,男主角站在街角的路灯下,等待永远不会来的人。
边枝枝忽然开口:“您觉得这段像什么?”
魏子羡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像水。”
“水?”
“嗯。”他顿了顿,搜索著词汇,“像深夜的湖。没有风,月亮照在上面,很平,但底下有暗流。”
他说完就后悔了。
太文艺了,太矫情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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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边枝枝没有笑,也没有评价。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看见了。很美的画面。”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音乐在流淌。
他说了像水。
她说我看见了。
没有评判,没有分析,没有“这说明你的潜意识如何如何”。
只是简单的確认,我听见了,我理解了,我看见了你看见的画面。
这种確认,比任何专业的肯定,都更让他感到安全。
像在深海里下坠时,忽然触到一块平坦的礁石。
虽然四周还是无边无际的海水,但脚下有了可以站立的地方。
音乐切换到久石让的那首。
旋律更温暖,带著夏日的阳光和草地的气息。
魏子羡依然闭著眼,但身体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后仰,露出喉结的线条。
他让那热度停留在那里。
像一种標记。
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魏子羡通常会回臥室小憩,但今天,他在花园里多待了半个小时。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裹在身上。
花园里的桂花开到尾声,香气变得幽微,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他沿著碎石小径慢慢走,走到凉亭时,他停下了。
这是家宴后,边枝枝第一次提议“在花园用下午茶”的地方。
当时他站在这里,看著石桌上铺好的白色桌布,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逃。
太暴露了。
凉亭是开放的,四面通透,虽然花园有高墙,虽然整座山都是魏家的,虽然不可能有外人,但他还是觉得暴露。
像被剥光了扔在旷野里,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但他没逃。
因为他看见边枝枝已经在石凳上坐下了。
她倒了两杯红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的位置前,然后拿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
“少爷,红茶是锡兰的,加了佛手柑,很香。”她说。
就那样平常的语气,瓦解了他所有的戒备。
他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香混著佛手柑的清气,在口腔里瀰漫开。
有点涩,但回甘很绵长。
“怎么样?”她问。
“……可以。”他说。
他们就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
没怎么说话,只是喝茶,看花园里最后的几朵月季,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
偶尔有鸟落在凉亭的飞檐上,啾啾叫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
那一个小时,是魏子羡搬进这座宅子后,第一次在完全开放的空间里,没有感到焦虑的一个小时。
现在,他站在凉亭里,手指拂过石桌的表面。
桌面上有几片落叶,是昨晚风吹来的。
他捡起一片枫叶,已经干透了,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捏著叶柄,轻轻转动,看它在光线里变换顏色。
他听见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捏著叶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少爷。”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笑意,“您在这里。”
魏子羡转过身。
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应该是刚处理完工作来找他。
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敞开著,里面是早上的那条浅蓝色裙子。
有那么一瞬间,魏子羡觉得她像从光里走出来的。
不真实,但温暖。
“该回屋了。”她说,“下午有阅读时间。”
魏子羡点点头,鬆开手指。
那片枫叶飘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碎石小径上。
他走过去,走到她身边。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雨后青草混著柑橘的味道。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並排往回走。
魏子羡看著地面上两个人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长一点。
再长一点。
让他可以这样,走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走。
但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主楼的后门敞开著,李管家站在门內,看见他们,微微頷首。
“边小姐,有您的电话。是疗愈中心的张主任。”
边枝枝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好,我马上来。”
她转向魏子羡,语气温和:“少爷,您先回活动室?我接个电话就过来。”
魏子羡看著她,点了点头。
边枝枝离开了,魏子羡周遭的气场突然冷下来。
又是工作。
总是工作。
她是他的疗愈师,这是她的工作。
她对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看见”,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看著她快步走向客厅的电话,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慢慢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台阶,比来的时候,凉了很多。
好在没过多久边枝枝重新回到活动室,她面色如常,语气也没什么太大变化,魏子羡暂时放下心来。
边枝枝盯著那几行字,指尖在太阳穴上按得更用力了。
她在想魏子羡。
想他第一次看见陶泥时,瞳孔骤缩的恐惧。
想他第一次触碰她手指时,耳根那抹迅速蔓延的緋红。
想他在电影院里,黑暗中那只紧紧抓住她的手。
依恋。
这个词在专业文献里很常见。
安全型依恋,焦虑型依恋,迴避型依恋……
但魏子羡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类。
或者说,他属於所有这些的混合体。
他渴望靠近,又恐惧靠近。
他需要確认,又拒绝確认。
而她,就是那片冰。
她必须足够坚实,让他敢走上来。
也必须足够敏感,在他跳开的瞬间,不让他坠入冰窟。
边枝枝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起自己刚成为疗愈师时,督导老师说过的话。
“我们的工作,是在深渊边上搭一座桥。桥要够稳,人才敢走。但记住,你不能替他们走,你只能搭桥。”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搭桥的人,如果自己也开始在桥上行走呢?
如果搭桥的人,也开始依赖桥上的人给予的重量,来確定桥的存在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她鬆开托著下巴的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但指尖离开皮肤的瞬间,那被按压过的位置,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