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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东京的水很深
    法学部办公楼在安田讲堂往东大约三百米,是一栋红砖老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有几扇窗户的木头窗框已经发暗。
    橘美和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那一间,门口的名牌是新换的,上面用烫金的字印著“橘美和·航空法与国际私法”。
    她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龙崎真靠在门框上看她。
    锁有点涩,她拧了两次才拧开。
    门推开,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混著昨天没散乾净的咖啡香。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很整齐的明暗分界线。
    桌上摊著一份还没改完的讲义,红笔搁在讲义旁边,笔帽没套,笔尖已经有点干了。
    橘美和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坐下。
    她转过身看著龙崎真,欲言又止了大概两秒钟。
    “你最近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龙崎真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问劫机事件的后续,不是问今天在讲台上被九条玲子点名有什么影响。
    是在问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高桥裕翔。
    那个被他按在医院走廊地上、手指骨被他捏碎、跪在他面前看著自己的未婚妻被另一个男人亲的男人。
    “没有。”
    “真的没有?”
    橘美和往前走了半步,眉头蹙著。
    那天晚上高桥裕翔在走廊里像条狗一样被拖走,他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当然知道高桥家的背景——高桥財团在关东一带的房地產和建筑行业有將近半个世纪的基础,她父亲橘重工的很多老部下私下议论过橘高两家的联姻其实是高桥家在拿资本给橘家掛氧气面罩。
    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更確定他不会善罢甘休。
    “你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龙崎真把“名义上”三个字咬得很轻很慢,“他最近大概还在医院里躺著。
    手骨粉碎性骨折,光復位手术就要做两三次。
    就算想找我麻烦,也得等他能从病床上坐起来再说。”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想问“你把他怎么了”,但这句话问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她亲眼看到他跪在地上,亲眼看到他那只握拳的手在龙崎真的掌心里变形。
    他只是把事实陈述了一遍,用的是那种“刚才路过食堂顺便吃了个饭”的语气。
    “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龙崎真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音调没有上扬。
    他的头微微歪了一点,靠在门框上的角度刚好让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放在半明半暗之间。
    他看她的眼神和那天在医院里一样——不是感激,不是期待,是某种很轻很淡的戏謔,像是明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橘美和的耳垂红了。
    不是害羞时那种粉红,是某种更深的顏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把手抬起来挡在胸前,那个动作大概是想要推开什么,但她推开的东西不在面前,在空气里,在他眼睛里。
    “你不要总是这样说话。
    我是你的导师。
    导师问学生有没有被人找麻烦,是职责范围內的——你別多想。
    我在履行作为导师的职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快枯死的绿萝上,然后再移回来,移回来的时候龙崎真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
    龙崎真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
    不是那种很用力很突然的动作,是很慢的,慢到她能看清楚他的手指在墙纸上投下的影子,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烟味混著早上出门时喝的煎茶涩味。
    他低头看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缩成一团的瞳孔。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但音色变了。
    讲课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整的,是经过处理的。
    现在这个声音不平整,像一张被捏皱的稿纸重新摊开,表面上看还是那张纸,上面的褶皱怎么抚都抚不平。
    她的那盆绿萝是刚来办公室那天一个副教授送她的,放在窗台上之后再没浇过水,现在叶子已经捲成了褐色的小筒。
    龙崎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看她的睫毛。
    她睫毛很长,不安的时候会颤,颤得很快很碎。
    他在飞机驾驶舱里见过她另一只眼睛——侧脸对著他,手里攥著那本被香檳泼湿的《空气动力学与高超音速飞行器设计原理》,手指关节发白,表情镇定得像一块冰。
    此刻同一张脸在他面前,冰层下面有很深很细的裂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音,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橘美和小姐,回到东京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
    那个声音很柔很缓,像冬天房间里烧得很旺的壁炉,暖意里带著一丝不轻不重的责备。
    橘美和猛地转过头,龙崎真的手臂还撑在墙上,她的肩膀从他手臂下方擦过去,站直了身体。
    站在门口的人是九条玲子。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讲台上那套藏蓝色套装,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开衫,领口还是別著那枚珍珠胸针。
    她就站在门口,逆著走廊的日光灯,轮廓被光勾了一圈很柔的边。
    她看橘美和的眼神和刚才在讲台上看龙崎真不一样——不是试探,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像是长辈看著別人家很久没见的孩子。
    橘美和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突然出现嚇了一跳的愣,是她脑子里的记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倒带。
    九条玲子。
    她当然认识。
    橘重工在最辉煌的时候是关西重工业的代表之一,她父亲橘隆一跟花山院家的几位长辈有几十年的交情。
    每年正月父亲都会带她去京都拜访花山院家的老宅,那座宅子在东山脚下,院子里的枯山水是江户中期造的。
    有一次父亲在老宅的茶室里跟花山院家的当主谈一笔关於特种钢材的合作,她被佣人带到偏厅吃点心。
    偏厅里坐著一个年轻女人,面前也摆了一碟同样的点心,但她一口没动,低著头看手里的文件,眉心皱成一道很浅的竖线,大概四五年后她嫁进了九条家。
    后来父亲提起她的时候嘆了口气,说花山院家的长女,可惜了。
    “夫人。”
    橘美和微微欠身。
    她大概花了一两秒钟调整表情——太快了,快到不让对方觉得她需要调整;又够慢了,不至於显得敷衍。
    这是橘家大小姐的底色,平时收得好好的,一碰到同样的上流出身就被激活了,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好久不见。
    只是我刚入职,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
    “不必那么客气。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九条玲子的目光扫过她肩膀,落在她刚才被龙崎真圈在墙角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她什么也没说。
    “老样子,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少喝酒。”
    “他肯定不听。”
    橘美和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標准弧度的笑。
    因为她父亲確实不听。
    去年体检医生已经用了“危险”这个词,他当天晚上就开了一瓶山崎。
    这个细节只有真正认识她父亲的人才知道。
    九条玲子记得。
    九条玲子的目光从橘美和身上移开,很自然地落在龙崎真身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的、得体的微笑。
    但她开口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这位是龙崎同学吧。
    刚才在讲堂里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
    她把“刚才”和“印象深刻”之间隔了很短的空白。
    “夫人过奖了。”
    龙崎真从墙边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和讲堂里一样——不卑不亢,不太热络也不太疏远,刚好卡在“学生对名誉校友”的礼貌线上。
    “我和龙崎同学正好有些话要单独聊聊。
    橘小姐,方便的话——”
    “当然。”
    橘美和看了一眼龙崎真。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只有她能看到。
    她拿起桌上的包,对九条玲子又欠了欠身,然后走出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被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盖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的阳光正打在长条桌的桌面上,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
    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在风里抖了一下。
    九条玲子没有坐下。
    她走到窗前,转过身来,逆著光,脸上的表情被光勾得很淡。
    她开口的语气和刚才寒暄时完全一样——温和、得体、带著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龙崎同学在户亚留长大?”
    “是的。”
    “户亚留是个好地方。
    早些年我去过一次,海边那条街上的鱼很新鲜。
    当时陪我去的是户亚留商工会的一个老先生,叫什么来著——姓佐佐木。”
    龙崎真没有说话,但是心头跳了一下。
    佐佐木家和九条家有渊源?
    九条玲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看著窗外——法学部老楼后面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换到一个新城市,需要適应的事情很多。
    课业、人际关係、还有这个城市本身的节奏——和户亚留不太一样吧。”
    “是不太一样。
    但还好。
    我適应得快。”
    “年轻人適应新环境总是比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快。
    你在户亚留的时候,课余时间都做什么。”
    “打工。”
    “什么样的工作。”
    “搬家公司的临时工。
    偶尔帮人看店。
    什么都做一点。”
    他说得很隨意很自然——他没撒谎。
    他確实在户亚留开过搬家公司,名下好几家,专门负责帮欠债的人把家搬到垃圾场。
    芹泽的汽车修理铺他也偶尔去帮忙——帮忙把撞烂的车拆成零件。
    他只是没说完整版本。
    九条玲子没有追问。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轻轻笑了笑:“勤工俭学的学生总是让人钦佩。”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把身体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说起来——你在户亚留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赤鬼眾的组织。”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隨意。
    她甚至还在微笑,眼角那些细纹弯成一个很柔和的弧度,像是真的只是忽然想起一个名字,隨口问问。
    龙崎真看著她的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听说过。”
    他能感觉到她说完那个名字之后,他回答之前那零点几秒的空白。
    在那个空白里,她在看他的眼睛。
    不是看他有没有撒谎——不需要测谎仪,但凡能在东京上流圈里活过二十五年的女人都不需要测谎仪。
    她在看他的瞳孔有没有收缩——人类在听到自己熟悉的名字时,瞳孔会不由自主地缩小,哪怕只有零点二秒。
    这种微反应无法偽装,连职业间谍都需要长期专门训练才能勉强控制。
    他没撒谎。
    他確实没听说过——在被鬼冢英吉带去歌舞伎町那个地下室之前,他確实没听说过赤鬼眾这个名字。
    所以他的瞳孔没有缩。
    九条玲子看著他的眼睛。
    那个微笑还在她脸上,但龙崎真注意到她敲手背的节奏变了——之前是两短一长,现在停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赤鬼眾的成员昨晚全被打进了医院,从鬼冢到自己手下五六十號人,全部钝伤集中在四肢,没死一个人。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是受过特警级別训练的杀人机器,要么是反社会人格的变態杀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特警的痕跡——他走路的时候没有不自觉观察出口的习惯,手垂在身侧而不是隨时准备摸向腰间,体態是鬆散的不是紧绷的。
    他更不像反社会人格。
    反社会人格不会在讲台上给你留台阶下。
    所以结论是矛盾的,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解这个矛盾。
    他现在已经基本確定九条玲子还不知道自己就是真龙会会长。
    她手里有的只是一份劫机案的內部报告和一些零散的、拼不到一起的碎片。
    片里有他的名字、年龄、体貌特徵,没有他在户亚留的背景信息。
    户亚留的所有公开影像资料在半年前就被清理过一遍。
    不是他亲自清理的——雾沢仁负责这个事。
    所有地方新闻台的存档、警方的监控备份、甚至那些用手机拍过他的路人,都被一一拜访过。
    有些是花钱买的,有些不是。
    总之现在的户亚留,除了真龙会核心成员和那些跟他面对面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一张他的照片。
    九条玲子要查他,最快的途径是通过警视厅內部系统调取户亚留那边的档案。
    但户亚留警署现在姓冴子,警本部也是。
    她调到的档案上只会写著四个字——身份清白。
    “看来赤鬼眾在户亚留没什么名气。”
    九条玲子收回目光,手指停在身前,不动了。
    “东京这边的组织,我这几天也略有耳闻。
    歌舞伎町那一带有几个地下赌场,听说有一个叫八岐猛的人管著。
    不过具体叫什么名字——我毕竟是外地来的。
    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隨便问问。
    最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说那个组织出了点事。”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龙崎真身上,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话的內容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龙崎同学,今天在讲堂里,有些话我不方便当眾问。
    但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儿子的事,你应该不意外我迟早会知道。”
    龙崎真没有迴避她的目光。
    他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靠进椅背里,坐姿比刚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不是鬆懈,是切换——从“学生在接受名誉校友关怀”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夫人说的是和也少爷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定食里多放了一勺盐。
    “我的確不意外。
    我还以为您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不过既然您提了——这件事的起因,您应该也查过了。”
    “法不责眾,但责首。
    你把和也伤成那样。”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的间隔比刚才更短更密。
    “夫人,您儿子带著三个人把我堵在洗手间里,说要打断我两条腿,让我从东大滚出去。
    我只是正当防卫。
    根据《刑法》第36条,对於急迫不正的侵害,为了防卫自己或他人的权利而实施的必要行为,不处罚。
    正当防卫不要求侵害和防卫在具体手段上完全相等,防卫者没有退让义务——现行法采『无需退让原则』。
    令郎带了三个人,我只有一个。
    令郎说要打断我两条腿。
    我只是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如果夫人今天是来跟我討论法律条文的,我觉得这个问题比刚才讲堂上的案例更清晰——法学部一年级新生应该都能答对。”
    “你事先引他进洗手间,关上门,反锁——你在法庭上没有胜算,龙崎同学。
    预谋和防卫是两回事。”
    “夫人,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我没有反锁门。
    门是他自己的人在外面堵住的,怕我跑。
    您可以调监控——如果那段时间的监控还在的话。”
    九条玲子的手指停住了。
    监控不在了。
    她昨晚就让吉冈去调东大法学部教学楼一楼的监控录像,吉冈回来告诉她,那段时间的视频因为信號故障无法读取,同时在那个时段值班的保安已经辞职回了老家青森。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吉冈继续查龙崎真的背景。
    她看著龙崎真——不是在看一个把她儿子打成重伤的凶手,是在看一个所有明线暗线都指向他、但每一根都摸不到端点的人。
    “龙崎同学,东京不是户亚留。
    这里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这个城市几百年来长出的那些根。”
    她把手收回去,右手落在左手腕骨上,指尖在腕錶带扣上来回摩擦了两下,力度很轻。
    “少年人要学会游泳。
    泳姿不对可以慢慢调,但首先得知道——你游的那个池子,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把菸头按进桌上的空杯子里,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菸头碰到液体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滋滋声。
    “谢谢夫人提醒。
    我从小在深水区长大的。”
    他站起来,帮她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