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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户亚留?
    吉冈站在新宿一间情人旅馆的消防通道里,背靠著冰凉的铁栏杆,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著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女人的呼吸声。
    他今年五十二岁。
    头髮还剩一半,染成黑色,髮根处新长出来的白髮在消防通道的应急灯下显得很扎眼。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是十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亮,扣子换过两次。
    他以前在警视厅搜查四课的时候,手下有六个刑警,抽屉里隨时放著三包不同牌子的香菸——自己抽七星,给课长递万宝路,给线人递hope。
    现在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一包皱巴巴的七星,还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
    “说。”听筒里传来九条玲子的声音。
    吉冈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人在看,他站在消防通道里,四周只有生锈的铁栏杆和对面墙壁上剥落的瓷砖。
    但他还是站直了。
    有些人说话的声音就是能让你的脊椎自动挺起来,哪怕隔著电话,哪怕她已经不再是你的上司,哪怕你已经为她干了二十年脏活,你还是会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做出这个反应。
    “夫人,”吉冈用手指勾开勒得太紧的领带结,“赤鬼眾那边……失手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九条玲子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提高音量。
    她的沉默让吉冈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认识她二十年,知道她越是愤怒,表面就越是平静。
    她会把情绪压缩到最小,像把一块海绵握在手心里,捏得越紧,海绵里的水越是一滴不漏。
    “失手,”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不是问句,是陈述。
    像是在確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具体一点。”
    “八岐猛手下派了六十多个人去废弃工厂。我亲自安排的地点,离东大校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周围没有居民区,没有监控探头。六十多个人,带了钢管、棒球棍、短刀,还有两把枪。目標是龙崎真——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被鬼冢英吉从东大校区接走,四点半到的工厂。”
    他停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汗是冷的,从髮际线往下淌,流进眼角,又咸又刺。
    他眨了眨眼,继续说。
    “晚上九点多我联繫不上鬼冢了。他的手机直接关机。我又打给八岐猛——没人接。打了他办公室座机,打了他手下三个若头的手机,全都没人接。我开始觉得不对,开车去工厂。到的时候大概十点半。”
    他想起那个画面。
    工厂的铁门开著,里面一片漆黑。
    他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地上的碎玻璃、踩扁的筹码、撕破的钞票。
    然后是墙角蜷著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像被隨意丟弃的旧家具。
    有人抱著断掉的胳膊在低声哭,有人靠墙坐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六十多个人。不是骨折就是关节脱臼,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但是——没有人死。”
    吉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想怎么措辞。
    “所有人都是钝伤,集中在四肢。打他们的人没有下死手。六十多个人,全都活著。而且鬼冢把目標带回了自己的本部。”
    电话那头的沉默还在继续。
    吉冈能听到九条玲子的呼吸——很轻,很缓,每隔几秒才完整地完成一次呼吸循环。
    这让他想起当年在审讯室里放录音带的那些夜晚。
    录音带在卡座里匀速地转,磁带擦过磁头髮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在等嫌犯开口,嫌犯也在等他开口,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磁带在转。
    “然后呢。”九条玲子终於说话了。
    “我赶到歌舞伎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地下赌场的入口锁著——不是平时那种锁,是从里面反锁的。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后来门开了,我听到风声,有人说老大在办公室和一个白衣服的年轻人在谈话。还有人说那个人在地下赌场里玩了一局俄罗斯轮盘,连开六枪,全空。然后——他们把老大架上了赌桌。”
    “架上了赌桌。”
    九条玲子的声音没有变化。
    “对。然后他把八岐猛手下所有的人——赌场里在场的一百多號打手——全部打趴了。一个人。我趁乱摸到办公室附近,隔著门听到了八岐猛的声音。还有——”吉冈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我听到他在问八岐猛关於夫人的事。”
    电话那头终於有了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是很轻很轻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篤,篤,篤。
    很有节奏。
    吉冈知道这个声音——那是她在思考。
    她思考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敲击离她最近的那个平面,可能是桌面,可能是沙发扶手,可能是红酒杯的杯沿。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龙崎真。”九条玲子把敲击声停了。“什么身份。”
    吉冈的冷汗从鬢角流下来。
    领带刚才已经被他扯鬆了,衬衫领口敞开了第一颗扣子,但喉咙还是发紧。
    消防通道的铁栏杆很凉,他用手抓著它,掌心贴上生锈的铁皮,想把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一点。
    “一个普通的学生。户亚留来的。在东大法学部读一年级。应该是地方特招生之类的渠道进去的,具体什么渠道我还没查清楚。背景很乾净,至少表面上乾净。在户亚留那边没什么案底,至少公开的档案里没有。我查过他入学材料的复印件,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学生,家里应该没什么背景,可能是走了什么关係才拿到东大名额。”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和也少爷应该是在新生报到的时候和他起了衝突。就是那种学生之间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很短,像刀片划过玻璃,声音还没在空气里完全展开就收了回来,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细痕。
    “吉冈。”
    九条玲子的声音很轻。
    她的声音越是轻,吉冈的后背就越是僵。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她这样叫他名字的时候,是十年前。
    那一次她让他去“处理”一个在银座酒后多嘴的小报记者。
    那个记者后来辞了东京的工作,回了山形老家,到现在还在当地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你跟了我二十年,从警视厅出来就在替我办事。这二十年你的薪水比你在警视厅的时候高了三倍。你的女儿在世田谷读私立中学的学费是我出的。你老婆去年做手术的那家医院,院长是我慈善晚宴上的常客。这些年你做事虽然不算出色,但至少知道分寸——知道哪些事该查,哪些事不该漏。”
    “一个学生。”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像在品尝什么发餿的东西。
    “一个普通的、户亚留来的、没什么背景的学生。把赤鬼眾六十个人打进医院,把八岐猛一百多號人的本部砸成垃圾场,在地下赌场玩俄罗斯轮盘连开六枪全空。吉冈,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日子过够了,想给我找点刺激?”
    吉冈的手指抓紧铁栏杆。
    指甲嵌进铁锈里,抓下一把暗红色的粉末。
    他现在知道九条玲子刚才那声轻笑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笑这个男人——是笑他。
    笑他蠢。
    笑他二十年了还在用警视厅搜四查小混混的方式做事,把表面的乾净当成真的乾净,把“公开档案里没有案底”当成一个人真正的底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警视厅待了十年,又在灰色地带待了二十年,三十年来一直在跟同一种人打交道。
    混混,骗子,贪官,黑帮。
    他以为世界上只有这几种人。
    但今晚不一样。
    一个能把一百多號人全部打趴、让所有倒下的人都活著、不伤任何一个要害、並且还能在打完架之后坐在办公室里跟老大聊天的人——这种人他不是没见过。
    他听过。
    二十年前他还在警视厅的时候,有个前辈在喝酒时讲过一件事。
    前辈说这个国家有一种人,平时你看不到也听不到,因为你不在他们的圈子里。
    但你一旦踩进去了,就出不来。
    吉冈当时问这种人有什么特徵。
    前辈想了很久,说他们身上没有標籤。
    他想起来自己今天下午是怎么查这个人的,让手下在可访问的公开资料库里搜了一下姓名,確认是东大法学部的新生,然后扫了一眼户亚留市的公开档案,没有犯罪记录。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五分钟。
    他当时觉得和也少爷在东大受的委屈,不过是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学生冒犯了。
    一个普通学生,叫六十个人去教训,绰绰有余。
    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翻户亚留的地方报纸,没想过去查这个人在来东京之前做过什么,更没想过去问一问那边的老关係——户亚留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没必要。一个从那种破地方来的学生仔,能有什么来头。
    然后他看著九条玲子,咽下了所有想为自己辩解的话。
    “是我失职。马上去查。三天之內,我会查清这个人的全部底细——他的出身,他的关係网,他在户亚留到底做过什么。三天之內一定给您一个完整的答覆。”
    九条玲子掛了电话。
    掛断之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掛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短促而有规律,像一台心电监护仪在宣告心跳停止。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扶手上,屏幕朝下。
    电视已经自动进入休眠状態,屏幕上浮著一个唱片公司的logo,慢慢弹来弹去,碰到屏幕边缘又弹回来。
    她盯了几秒钟logo移动的轨跡,从左到右,再弹回来,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她拿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手指刚按在电源键上,电视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切到了nhk的夜间新闻重播。
    这种深夜时段的重播都是滚动放送当天的主要新闻——国会质询、经济指標、天气预报、然后是一些被放在正片末尾做点缀的“社会话题”。
    现在正好放到社会话题那一段。
    画面里是一架飞机的残骸。
    准確地说,是一架停在跑道尽头、被消防泡沫覆盖了半个机身的客机。
    机身侧面有一道很长的刮痕,从机翼根部一直延伸到尾部。
    画面切到一段摇晃的手机录像——大概是在后排座位拍的。
    镜头晃得很厉害,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还有氧气面罩从行李舱上方落下来的画面。
    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祈祷,有个孩子一直在问“妈妈我们会不会死”。
    机舱在剧烈顛簸,行李架上的包掉下来砸在过道里滚得很远。
    画面切回演播室。
    主播的声音平静而克制,用那种专门为灾难新闻准备的语调——不能太轻,会显得不尊重;不能太重,会引发恐慌。
    她说三天前东京羽田机场发生的那起劫机未遂事件——天际航空jal666航班,劫匪身份仍在调查中,但已经確认机上两名飞行员在搏斗中牺牲,飞机最终由一名乘客成功迫降。
    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除了两名牺牲的飞行员和六名被当场击毙的劫匪——全部生还。
    主播说到这里的时候,画面切到一段机场外拍摄的远景镜头。
    镜头拉得很远,大概是从某个高架桥上拍的,画面里一个人影在消防车和警车的包围中走下舷梯,背对著镜头,穿著白t恤,脚步不快不慢,像刚从一趟普通的航班上走下来。
    画面上叠出一行字幕。
    受访者:匿名乘客。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他走进驾驶舱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完了。然后飞机就开始往下掉。然后——然后飞机又拉起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想当面谢谢他。”
    切换回演播室。
    主播说机组成员和英雄乘客的身份目前仍在保密中,不便透露。
    九条玲子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
    三天前。
    劫机。
    年轻人把一架失控的客机安全降落在羽田。
    昨天。
    东大法学部。
    同一个年轻人把她儿子送进了手术室,把赤鬼眾六十个人送进了医院,把八岐猛一百多號人的本部砸成了垃圾场。
    她眯起眼睛。
    这个动作让她眼角那些细微的纹路聚在一起,很浅,在柔和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户亚留。”
    她轻轻吐出这个地名。
    像是在念一首诗里的一个词,暂时还不知道它和上下文的关係,但已经隱约感觉到——这个词就是整首诗的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