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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回家
    龙崎真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天上孤零零地亮著,光晕里飘著细小的飞虫。
    歌舞伎町的霓虹灯在远处闪,把夜空染成一层脏兮兮的橙红色。
    他站在巷口,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满的,烟盒从最上面滚下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去。
    街上没什么人了。
    这个时间点,最后一拨醉鬼还没开始往外涌,计程车倒是好打。
    他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看著一辆黄色的丰田从街角拐过来。
    车顶的灯亮著,司机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车窗摇下来一半,收音机里放著深夜的演歌。
    “去港区。”龙崎真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车里的座椅套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从歌舞伎町出来、穿著白t恤的年轻人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老司机见得多,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收音机里那个唱演歌的女声拖著一个很长的尾音,在车厢里转了好几圈才落下去。
    车窗外,东京的夜在往后流动。
    新宿的高楼亮著零零星星的灯,像一根根倒立的萤火虫柱子。
    过了饭田桥,城市的灯光开始变稀,街道变宽,路边的建筑从杂乱的商铺变成了安静的公寓楼。
    龙崎真靠在座椅上,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没有奈奈子的消息。
    他想了想,应该是入职手续办得顺利。
    奈奈子这个人有个特点——顺利的时候不吱声,遇到麻烦才会发一串表情包过来。
    今天一条消息都没有,说明一切正常。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被街灯切成一条一条。
    计程车在別墅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龙崎真付了车费,多给了几张钞票,司机道谢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好换了一首歌,是某个偶像团体的快歌,鼓点很密,把安静的街角搅得有些吵闹。
    车门关上,歌声被隔绝在玻璃里面。
    计程车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別墅一楼的灯还亮著。
    暖黄色的,从落地窗的纱帘后面透出来,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龙崎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消息。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灯也亮著。
    鞋柜上放著一双女式凉鞋,是明日香的。
    旁边还有一双白色帆布鞋,比他的小两號,是奈奈子的。
    两双鞋並排摆著,鞋头都朝外,像是在等主人回来穿。
    他脱了鞋,把运动鞋放在那两双鞋旁边。
    三双鞋,整整齐齐一排。
    客厅里,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上是一个深夜综艺节目,几个他不认识的搞笑艺人在做一个什么无聊的游戏,笑声被压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奈奈子蜷在沙发上,手里抱著一袋薯片,身上盖了一条米色的羊绒毯。
    她穿著家居服,头髮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妆,嘴唇上沾著一点薯片的碎屑。
    明日香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手机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著一一像是在看一封工作邮件。
    听到玄关的动静,明日香先抬起头。
    她看到龙崎真走进客厅,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不是“你终於回来了”的如释重负。
    是某种更日常的东西,像是確认了一件本来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她把手机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吃了吗。”
    龙崎真在门口换拖鞋,一只脚刚塞进去,另一只还在外面。
    他想了想,今晚从东大出来,被绑到废弃工厂,又去歌舞伎町打了半天架,到现在只抽了几根烟。
    “还没。”
    明日香没有说什么“这么晚还没吃饭”之类的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顺手把袖口挽起来。
    她的袖子是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她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龙崎真一眼。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牛肉,还有半颗洋葱。炒个牛丼,十五分钟。”
    龙崎真嗯了一声,把另一只拖鞋也穿好,走进客厅。
    奈奈子从沙发上翻了个身。
    她听到龙崎真回来的声音,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扑上去。
    她只是把薯片放在茶几上,把羊绒毯往身上裹紧了一点,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她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点疲惫,是那种办了一整天手续、填了无数张表格、对著每个新闻事都微笑点头之后积攒下来的倦意。
    “入职怎么样。”龙崎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一切顺利。”奈奈子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乱翘的发梢。
    “人事课的人比想像中好说话。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著那棵大银杏树——就是今天你在下面排队的那棵。课长说等到秋天,窗外全是金色的。”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个男老师问我要电话。”
    “哦。”龙崎真说。
    奈奈子看了他一眼。
    这个“哦”太平淡了,平淡得让她有点不满意。
    “我说我没有手机。”她故意把话拆开来说,等著看他的反应。
    “然后他说——不可能吧,现在哪有人没有手机的。”她又停了一下,“我说——我男朋友不喜欢我用手机。”
    龙崎真的嘴角动了一下。
    明日香从厨房探出头。
    她手里拿著锅铲,围裙已经系好了,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很紧的结。
    “你是不是又捉弄真了。”她看著奈奈子缩在毯子里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
    奈奈子把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
    “我没捉弄他,我说的是实话。”
    明日香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在她的认知里,奈奈子还是那个没长大的侄女,单纯,活泼,什么事都掛在脸上。
    她说“男朋友”大概是在开玩笑,是年轻人之间那种没正经的调侃。
    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到铁锅发出一声脆响。
    油在锅里嗞嗞地响。
    厨房里飘出洋葱炒肉焦香。
    牛肉片在铁锅里翻动的声音很轻,油脂被高温逼出来,和酱油、味醂混在一起,裹在每一片切得薄薄的肉上。
    电饭煲在角落里冒著白汽,煮的是新泻產的大米,米香味混在油烟里,把整个客厅填满。
    龙崎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明日香背对著他,站在灶台前。
    她的肩膀很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头髮用一根铅笔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隨著她翻锅的动作轻轻晃著。
    她把炒好的牛肉浇在白米饭上,酱汁顺著米饭的缝隙渗下去,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深褐色。
    “蛋呢。”龙崎真靠在门框上问。
    “在冰箱里。你要加蛋?”
    “加一个。溏心的。”
    “知道。”她打开冰箱拿出一颗蛋,在碗沿磕开。蛋壳裂得很整齐,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蛋白清澈透明。
    她把蛋倒进刚才炒牛肉的锅里,用余温把它热到边缘微微发白、中间还是橙红色的溏心状態,然后小心地剷出来盖在牛丼上面。
    筷子、勺子、一碗热腾腾的牛丼,摆在餐桌上。
    龙崎真拉开椅子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牛丼的蒸汽扑在脸上,很烫,很香。
    他把溏心蛋戳破,蛋黄流出来裹在牛肉和米饭上,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
    明日香没有坐。她站在餐桌旁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著他吃。这是她的习惯。
    每次给他做宵夜,她都不坐,就站在旁边看,像是要確认他是不是真饿了,是不是合口味,是不是需要再加一碗。
    她看到他把第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了一下,然后筷子停了一瞬。
    这个停顿很短,但她看到了。
    “咸了?”
    “刚好。”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確信他不是在敷衍,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摩擦声。
    桌上还剩大半袋奈奈子没吃完的薯片,她拿起来看了看包装,是便利店限定款的明太子味。
    她把袋子折了折放回茶几上,免得明天受潮。
    餐桌上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龙崎真吃得很快,不是赶时间的那种快,是真的饿了。
    米饭的热气升上来,充满他的鼻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头顶是暖黄的吊灯,面前是一碗刚出锅的饭。
    明日香坐在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著他吃。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正好对上奈奈子从沙发靠背上方探出的脸。
    奈奈子一直在偷看。
    她的下巴埋在毯子边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转了转,看看明日香,又看看正在吃饭的龙崎真。
    她大概是想確认龙崎真有没有看她,但龙崎真正在专心对付那碗饭。
    “你也老大不小了,”明日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提但一直没找到时机的事。“这个年纪了,也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奈奈子从毯子里伸出头,声音比动作先到。
    “我才不要。”
    她说得很快,像是被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已经练出了条件反射般的回答速度。
    说完她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眼睛在毯子边沿上方转了一下,挪到餐桌那边——在龙崎真的侧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迅速移开。
    “我学校里的事还忙不过来。新学期刚入职,连课都还没备完,哪有时间想这些。再说了——”她把声音拖长,毯子拉得更高,盖住了鼻子。“现在的男人都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我那个学校人事课那个男的,加我工作用的line,第三天就问我能不能一起去看电影。我说我要备课,他说他可以来我家一起备。”
    明日香听到这里,眉头皱了皱。
    不是生气的皱眉,是那种年长女性听到年轻女孩被骚扰时特有的表情——既觉得对方不像话,又对自己侄女应对这种事的能力有一种淡淡的担忧。
    “那你更应该早点找个靠谱的。至少以后遇到这种人可以说——不好意思,我先生在家等我。”
    奈奈子从毯子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像是哼了一声又像是嘆了口气。
    她把脸转向沙发靠背,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靠谱的男人太少了。像——”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本来想说什么,又在舌尖上拐了个弯。
    “像真这样的,打著灯笼都找不到。”
    明日香把脸转过来看了龙崎真一眼,然后又望向沙发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奈奈子和龙崎真之间的事——在她的感知里,这只是一个侄女在夸讚姑父,带著点年轻人对长辈的撒娇和依赖。
    她甚至觉得奈奈子今天晚上话有点多,大概是累了,又在沙发上窝了太久。
    龙崎真把筷子放在空碗上。
    碗底还剩一点酱汁,他用筷子把最后一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他知道刚才奈奈子那句话里藏了什么。
    也知道那个停顿——那个微妙的、把“像他这样的”改成“像真这样的”的停顿——里面有多少心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不早了。”他说。
    明日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龙崎真从她身边走过去,往客厅走了几步——然后他的手轻轻落在沙发的靠背上,指节在粗糙的沙发布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奈奈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起脸,从下往上看著龙崎真,那个角度正好让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很浅的琥珀。
    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晚安。”
    龙崎真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明日香正好把碗放进水槽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不是那种横抱,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侧,掌心贴著她薄薄的棉质家居服。
    “走吧。”他说。
    明日香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被龙崎真揽著腰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一一只看到奈奈子背对著她,毯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像一只准备在沙发上过夜的猫。
    她没有多想。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睡姿对奈奈子来说再正常不过。
    楼梯上的灯没有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木楼梯上,脚步声很轻。
    月光从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小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木地板染成灰蓝色。
    臥室的门虚掩著,龙崎真伸手推开,让明日香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明日香走到床边,背对著他,开始解衣扣。
    月光勾勒出她肩膀的轮廓,柔和,安静,像一张被放置在柔和光线中的素描。
    龙崎真从后面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髮丝,动作很轻,带著一种熟悉的温柔。
    明日香微微侧过头,脸颊蹭过他的手背,然后转过身,慢慢仰起脸。
    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水。
    龙崎真俯下身,嘴唇轻轻覆上她的。
    这个吻很柔,带著傍晚时分走过漫长归途后终於回到家的那种踏实感。
    明日香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