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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退路
    八岐猛扶著墙站了起来。
    膝盖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跪得太久,碎玻璃嵌在肉里,每一次关节活动都把那些小碎片往更深处推。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住墙壁,把身体从地上拔起来。
    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歪向不同的方向,肿胀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手腕,淤血把皮肤染成了一种近似熟透茄子的顏色。
    他在前面带路。
    穿过翻倒的赌桌,穿过踩扁的筹码和撕破的钞票,穿过还在角落里低声呻吟的手下。没有人抬头看他。
    这些刚才还为他卖命的人,此刻都把脸埋在手臂里,像一群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办公室在赌场最深处的角落。一扇铁门,很厚,门把手上缠著几圈防滑的胶带。
    八岐猛用肩膀把门顶开,铁门发出很沉的响声。
    灯开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桌,两把摺叠椅,墙角堆著几个落满灰的文件箱。
    桌上摆著一个菸灰缸,里面塞满了菸头,有几根只抽了一半就被按灭了。
    墙壁上掛著一张歌舞伎町的旧地图,边角用图钉固定,纸已经泛黄卷边。
    龙崎真在摺叠椅上坐下。椅面很凉,金属的冷意透过牛仔裤传上来。
    他翘起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一下菸灰。
    菸灰落在水泥地上,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八岐猛没有坐。
    他靠在铁皮桌边缘,右手撑著桌面,左手垂在身侧,像一截被遗忘在晾衣绳上的旧衣服。
    “说吧。”龙崎真说。
    八岐猛吸了一口气。
    “九条玲子。九条正宗的妻子。九条正宗是现任眾议院议员,属於执政党,在財务省当过两年副大臣。他这个议员席位不是自己打下来的——九条家三代都是这个选区的议员,他父亲九条诚一当过一任邮政大臣,祖父九条重光是战后第一代眾议员,和吉田茂喝过茶。”
    “九条玲子娘家姓花山院。花山院家不在东京——大本营在京都,从江户时代就是给宫里做纺织的御用商人,明治以后转实业,二战前已经控制了关西一带好几家纺织厂和银行。战后他们不像三井三菱那样往重工业走,一直守著金融和不动產这两块,关西地方银行里有好几家都是花山院家旧部在管。低调,但是根扎得深。九条玲子是他们家这一代的长女。她嫁给九条正宗是二十三年前的事——政治联姻,九条家有国会席位但缺现金流,花山院家有钱但缺政治管道。”
    “九条玲子自己不管公司。但她每年办两次慈善晚宴,在港区的大仓酒店。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名单上的人来头都不小——警视厅刑事部的部长去过,外务省亚洲大洋洲局的审议官去过,几个大律所的合伙人每年都去。她把这些关係经营得很细。不是送钱,是给便利——帮某位警视厅高官的儿子安排去花山院旗下的银行实习,帮某个议员的女儿牵线进京都的老牌茶道流派。都是小事,但每件事都让人欠她一点。”
    “九条家在东京这边的脏活——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脏活。主要是处理一些不方便通过正规渠道解决的事。比如某个不肯拆迁的老头,比如某个跟九条正宗竞选时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地方议员,比如某个在银座喝多了酒、对陪酒女说了九条家坏话的小报记者。这些事九条玲子不出面。她手下有一个人专门负责这些——姓吉冈,以前是警视厅搜查四课的,因为收黑钱被劝退了。他在东京的黑道和警界都有人脉,九条家雇他当了个私人秘书。每次有事,吉冈就通过中间人一层一层往下外包,最后落到我这种人手里。”
    “我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我刚接手这个帮派的时候,吉冈带我去港区见她。她请我喝了一杯茶,说以后在这条街上有什么事可以找吉冈。第二次是五年前,我替她处理了一个纠缠她儿子的女人,事后她让人送了一百万现金到吉冈那里。第三次是三年前,她儿子在歌舞伎町喝酒跟人起了衝突,我带人过去平事,事后她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了三句话——『辛苦了』『收拾乾净』『掛了』。”
    八岐猛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还在往外渗血,滴在水泥地上,已经积了小小一洼。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吉冈的手机號码我存在办公室的座机里。”
    龙崎真听完这一段话,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七星——里面还剩最后一根。
    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拇指上转了一圈,没点。
    他在想刚才那些名字。
    九条正宗,国会议员,財务省副大臣。
    九条玲子,花山院家的大小姐,港区慈善晚宴的女主人。
    一个政治世家,一个財阀旧族。
    二十三年的联姻,九条家有国会席位但缺现金流,花山院家有流水但缺政治管道。
    这个组合不是强强联手——是互补。
    就像他当初在户亚留做的一样。
    只不过他用的是暴力和金钱,他们用的是婚姻。
    龙崎真把打火机打著了。
    火苗躥起来,他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
    “你手上,有没有九条家的东西。”
    八岐猛的手指在铁皮桌边缘收紧。
    右手,那只完好的手。指节压在桌沿上,关节处发白,指甲盖下面的血色被挤走了。
    他犹豫了。
    他手上当然有东西。每一次吉冈打电话来,每一次他说“有个活儿,老规矩”——他都会录音。
    不是刻意去留,是习惯。在这种地方活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像出门之前在门缝里夹一根头髮。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用到那些录音,但你知道一旦没有,你就是被用过就扔的抹布。
    十年下来,盒子里攒了十几盘磁带。
    每一盘对话里都有吉冈的声音,有具体的地址,有报价,有事成之后的確认电话。
    这些磁带平时是保命符,但放在现在放在今晚就是炸药。
    一旦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他和九条家之间最后那根线就断了。
    不只是合作结束,是从此以后,他会被当成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
    握著这些东西,他还有一个筹码。
    交出去,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龙崎真看著他犹豫的表情。
    他把烟夹在指间,往前倾了倾身体。
    那张摺叠椅的铁腿在水泥地上轻轻颳了一下,发出很短的金属摩擦声。
    “你在想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后,你就没有底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替八岐猛总结今天的帐目。
    “你在想,如果九条家的人知道是你把东西给了我,你的下场是什么。但你没有在想——如果你不给我,你的下场是什么。”
    八岐猛慢慢转过头。
    对上了龙崎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威胁,没有愤怒,没有失去耐心的徵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来跟他谈判的。
    谈判需要筹码,需要討价还价,需要双方各退一步。
    但他有什么筹码可以跟这个人谈?
    他的命?
    这个人刚才如果要他的命,他已经死了。
    他的手下?
    一百多號人还在地上躺著。
    他藏在暗格里的那些东西?
    他只是不说,不是找不到。
    忽然八岐猛动了。
    他离开桌沿,膝盖弯下来——不是那种被逼无奈的下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终於想通了某件事,身体自己先做了反应。
    他跪在地上,双膝同时著地。
    碎玻璃还嵌在膝盖里,这一跪压进去,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但他没停。
    他把右手撑在地上,额头磕下来,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抬头,就保持著这个跪伏的姿势,额头抵著地面,声音从嗓子里压出来,带著尘土的乾涩。
    “大人。我只是个小人物。”
    他的右手指甲抠著水泥地。
    指甲刚才已经断了两片,现在剩下的也被地板磨得粗糙不平。
    他把额头压得很低,低到鼻尖几乎贴著地面,声音却越来越快,像是害怕被打断,像这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只是现在才敢说出来。
    “我老婆在神奈川。她不知道我做什么的——她一直以为我在东京开搬家公司。我女儿今年上初二,叫美咲,成绩很好,数学拿过县里的奖。我每个月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带她们去吃烤肉。她们不知道我手上有多少血。她们只知道爸爸每个月寄钱回来,爸爸的手指上有烟味,爸爸开车走的时候会在后视镜里一直看著她们站在门口挥手,直到拐弯看不见为止。”
    他停了一下。
    额头还抵著地板,能感觉到水泥地的冷从额头皮肤渗进来,沿著头骨的缝隙往脑子里钻。
    “我知道今晚之后,这条街我待不下去了。九条家迟早会查到我头上,吉冈不是傻子,他只要打几个电话就能知道今晚我是最后一个跟您说话的人。他们会来找我——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可以死,我这种人死在这条街上不算什么事。但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我女儿还在等著下个月开家长会。她们不该为我的事死。”
    他抬起头。
    额头上一块深红色的印子,是刚才磕出来的,还没破皮,但明天会变青。
    他抬头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抬起一件很重的东西。
    “您刚才说,你是真龙会的。我知道户亚留现在是你们的地盘——我不需要钱,这些年攒了一些,够她们母女用了。我只需要您送她们走,送到户亚留,给她们一个能住的地方,派人看著就行。然后我把所有东西交给你——录音,帐本,吉冈的號码,每次交易的记录,所有能指认九条家的东西。我全部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只有他的喘息声。
    不是疼的,是把压在心里十年的东西一次性挖出来之后的虚脱。
    龙崎真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八岐猛,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要求。
    一家三口,从神奈川转移到户亚留,住处,日常开销,暗中的保护——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对他来说,这些甚至算不上成本。
    户亚留现在是真龙会的地盘,从城东到城南,从无名街到新开发的滨海区,几万套房子都是他在管。
    安置一户三口之家,一个电话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进了户亚留,就等於进了他的笼子。
    每一条街道都有他的眼睛,每一栋楼都有他的耳朵。
    八岐猛的妻女在那里生活,他本人也会在那里。
    他就是活的证据,活的人证。他活著一天,就能隨时被拎出来指认九条家的罪行。
    他不只是交东西。
    他把自己也交出来了。
    “可以。”
    八岐猛还跪在地上。
    听到这两个字之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感激,感激里带著一点没散乾净的恐惧。
    他盯著龙崎真的脸,盯了好几秒,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確认什么。
    確认这个“可以”是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先答应下来等东西到手再说。
    他在这条街上见过太多口头承诺。
    承诺给你一条活路,然后在你转身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他信这些承诺,也毁过这些承诺。
    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裤腿。
    手指用力拧著那块沾了血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给自己一个说出来的勇气。
    “我知道您是大人物。”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这样的人物,一定一定不会跟我这样的小角色说谎。”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点头。
    不是对龙崎真点头,是对自己点头。
    像是要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敲实。
    龙崎真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把菸头按进菸灰缸,那半截烟在菸灰里歪了一下,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最后一根刚才已经抽完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放在桌上。
    八岐猛站起来。
    他没有再扶墙。
    他走到铁皮桌后面,蹲下来,摸到一块鬆动的水泥板,用指甲把它抠起来。
    那块板是假的,做得跟周围的水泥地面一样,但拿起来之后下面是空的。
    一个很浅的暗格,刚好能放一个鞋盒。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比鞋盒还小,铁皮已经生了锈,边缘的漆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用右手打开。
    里面是磁带。
    七八盘,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有些已经旧了,外壳上贴著发黄的標籤,上面用油性笔写著日期。
    他拿起这些磁带的时候很小心,手指避开磁带的开口,像拿著某种会被体温弄坏的东西。
    他把磁带放在桌上,又从铁盒最底层拿出几个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那种便利店里卖两百日元一本的普通帐本,边角已经磨破了,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然后是几张复印纸,上面是银行转帐记录。
    还有照片——用拍立得拍的,照片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和场景。
    “这些是所有的。”八岐猛把铁盒倒过来,晃了晃,空的。
    龙崎真拿起一本帐本翻开。纸张很薄,原子笔的字跡,很小,很挤,每一行都是日期、地点、金额、联繫人。
    他翻了几页,把帐本放在一边,又拿起一盘磁带。
    他把磁带从塑料盒里抽出来,对著光看了看带基——完整的。他把磁带放回去。
    然后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某个仓库门口,正在递一个信封给另一个背对著镜头的人。
    照片背面用油性笔写著日期和地点。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然后把磁带、帐本、照片、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整齐地码进铁盒里,盖上盖子。
    盖子合上时发出很轻的金属咬合声。
    “够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號码,把屏幕转过去,放在桌上,推到八岐猛面前。
    “打电话给这个人。告诉他你的名字,告诉他你现在的位置,告诉他我答应过的事。”
    八岐猛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按下號码。
    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每一个键都按得很重。
    “动作要快。今晚就走。”龙崎真说。